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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8)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他忽然说,你吃苹果吗?
我愣了愣,他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蛇果来,红的发紫的外皮透出一丝甘甜清香。
我笑了笑,一边接过去,一边从桌洞里掏出一个极其相似的蛇果递给他,说这是你的。
早就不是三五年前煞有其事用廉价塑料包装纸和抽丝蝴蝶结装饰平安果的年纪了,所以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去除装饰。尽管如此,两个干净饱满的果子互相交换过程,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似乎有些朦胧陌生的氛围在暗自滋生,我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蛇果表皮的纹路,蒋叶清了清喉咙,忽然问道:你们明天晚上什么安排?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和江珊她们什么安排,于是如实相告。
我说明天正好是周五,我们决定晚自习后一起去 KTV。
蒋叶点点头,又问,还有没有别人。
我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认真想了想,猜测道:大概方若雪会带着她的男朋友一起吧。
这样就是八个人了。
季和呢?蒋叶猝不及防地说。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的面孔,离得近了,我甚至能从他漆黑明亮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我说,他和江珊她们并不熟,我没有邀请他。
蒋叶抬起手,习惯性地想压一下帽檐,却忘了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戴帽子,于是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刘海。
我笑着说,不过你不一样,如果你明天晚上有空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蒋叶放下手,唇边抿出一丝淡薄的笑意。他说好。
他起身从我的同桌座位上离开,身边的温度猛然消退,冷风扑了个空,直直打在我的右半张脸上。我侧眸看了看被他翻阅过的课本,然后伸手拾起它。
我注意到了季和看过来的视线。
他对着我微微一笑,然后隔着半米过道,轻声说,看看你的桌洞。
季和送我的平安夜礼物,是一本书。
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18 岁的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感悟早已在久远记忆的消磨中消失殆尽,但我始终记得收到它时内心深处传来的新奇触动。季和为我推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却直至今日都没想明白,他当时选择这本书作为礼物的用意。
我暗自揣测,他大概是希望我能选择属于自己的那轮月亮,却又希望我能拥有曝晒在皎洁月光下的六便士。
7.无名冷香
圣诞节当天,蒋叶送给我一颗小小的水晶球,红房子,绿松树,旋转飘落的雪花,叮咚婉转的轻音乐。
它将我能想象到所有与冬天有关的美好景象容纳其中,于是在某个瞬间,我忽然喜欢上了这个寒冷萧瑟毫无生气的季节。
KTV 里,迷离炫彩的灯光疯狂闪过我们的面颊,狭小的包间里挤了八个人,江珊扯着嗓子对林小彬说,魏昀今天有事,会晚一点过来。
我这才意识到人群中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屏幕正对的沙发上,我对吵闹的音乐和刺耳的灯光感到无所适从,拒绝了江珊的点歌邀请,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开始刷手机。
可手机实在没什么好玩的,我想联系的人都在这里。
蒋叶启开一支玻璃瓶装的汽水递给我,嘴唇蠕动着对我说了句什么。
为了听清,我靠近他的身体,大声说,你说什么?
蒋叶身上的冷香幽幽钻进我的鼻孔,他顿了两秒,才凑近我的耳朵,温热吐息扑在我的脸侧,他说,下个学期开始,他就要住校了。
我有些惊讶,问他为什么。
他含糊不清地说,住在外地的哥哥有了小孩,妈妈要过去照顾嫂子几个月,无暇顾及他的生活,干脆就让他住校了。
我看着蒋叶的眼睛,紫色的一线灯光猝不及防划过他的瞳孔,那里却依旧是静谧的黑,像等待不到黎明的永夜。
我知道他不是受宠爱的小孩,于是只好点点头,没有深究的跳过这个话题,可惜道:看来以后我们没法再一起去“家庭小吃”了。
他忽然笑了,他说:反正我们两个去那儿也只是坐着看江珊她们吃。他说我不能吃夜宵,而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只能相依为命了。
他趴在我的耳边继续说,看来从下学期开始,出不去校门的他,只能拜托我替他买烟了。
我给了他一拳,说你就不能少抽点。
蒋叶捂着自己的肋骨嘿嘿一笑,说不多不多,我一周只抽一包。
我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吸引了江珊的注意,她捣了一下身边的李婷,两个人挤眉弄眼地看向我和蒋叶这边。
余光中,我发现了她们揶揄的表情,赶紧向后坐了坐,拉开了和蒋叶之间的距离,然后板着脸瞪了江珊一眼。
蒋叶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上透着一股温暖的热气,面孔转向我这边,一脸犹豫着踌躇开口:有个事情,我挺好奇的。
我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问他什么事情。
蒋叶落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蜷起,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是不是喜欢季和。
我愣住了。
大概是怕我生气,蒋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神色,慢吞吞地补充:我只是看你们走得很近,有些好奇,所以问一问,如果你确实喜欢他,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什么才是喜欢呢?”我有些茫然。
我的自言自语让蒋叶怔住了,他不解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的目光在他的眼睑和长睫中游移不定,诚恳地回复他:我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
“你…”蒋叶有些张口结舌。
我说我看着她们恋爱又失恋,在感情中成功或失败,方若雪、李婷、庄盈盈,甚至是沈修…但我始终没有搞懂什么才是爱,爱要如何定义,它不像试卷上的数学题,有一个标准答案可以对照判定。
我不要分数,只要一个是与否。
蒋叶看起来很苦恼,他低下头想了想,模糊不清地说:大概是会在自己生活的间隙中突兀的想起一个人,想要见到对方,想要和他一起去什么地方。又或许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静的陪伴着对方,就很美好。
说完这些,蒋叶抬起头,眸光明灭不定地问我,你有对什么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吗?
我把他说的标准架构框在季和的身上一条条对比,就像一个圆可以按进方形模具中,而一块砖石也可以挤进圆中,不算严丝合缝,却也能将就勉强。
我想起每一个与季和结伴同行的购书日,深秋与初冬的暖阳穿过树梢,落在我们发丝和眼角,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在陈旧或崭新的长条书桌上翻开一页引言。
在我 18 岁这一年四季分明的春夏秋冬中,度过了无数个孤身前行的清晨破晓,然后与朋友踏过数百个洒满月光的晚暮。只有季和,陪我走过正午的灿烂日光。
如果这样就是爱。
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蒋叶似乎就得到了答案。明明相识未过半年,我们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却宛如对方肚子里的蛔虫。我与蒋叶,像交往多年的老友,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可以明悉对方的想法。
他身上的热度忽然消退,蒋叶脸上的笑意变淡,他收回凝视我的视线,微微转身朝向ᴶˢᴳ另一个方位,然后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圣诞节过后,很快就是元旦。
2015 落下结束的帷幕,2016 年就这样于无声中悄悄降临。
我的生活依旧是在家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的循环往复着,按部就班的上学、吃饭、睡觉,度过一天又一天的平凡岁月。
我还是能闻到蒋叶身上的那股冷香。
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于是特意向蒋叶要来了他使用的洗衣液牌子,快递到货后,我却发现那是一瓶无香洗衣液。
和蒋叶说过这件事后,他微微惊诧地睁大眼睛,抬起胳膊轻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说他自己闻不到我所说的淡淡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