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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63)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我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呆愣愣地看着她,嘴唇蠕动两下,干巴巴地说:“我要回宁城。”
在她愈发关切的目光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奶奶要离开我了。”
这七个字在我头顶盘旋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个孔洞里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问号。
我看着程娜的脸,耳边却浮现出弟弟的声音。
在刚才那通电话里,他告诉我,奶奶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她只是即将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个自然老去的女人,一个被儿子遗忘在乡村十数年的老妇,一个记忆混沌的老年痴呆症病人,数十年如一日的被时光和寂寞消磨着,人生之火不过点灯熬油,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便到了熄灭静寂的时刻。
“陈词,陈词!”程娜大力地摇晃我的身体,眼前的迷雾瞬间散去,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那你还不赶紧订机票?我帮你收拾行李。”
机票…机票…
我慌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找到订票软件查询当日航班,却发现只有一趟晚上九点才能从霖华起飞的航班。
就在这时,两条来自不同微信好友的信息接连蹦出屏幕。
冯路:明天记得来看我们打球,我可是提前一个月就告诉你了,这次别再放我鸽子。
蒋叶:我和同学在果园街这边吃饭,这家饭店的金汤肥牛做的不错。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打包一份给你带回去。
我回复了他们一模一样的消息。
我说,我要回宁城。
蒋叶的电话几乎在下一秒打了过来,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出什么事了?”
没听见我的回应,蒋叶压低了声音,他的语气冷静而温和:“陈词,你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半小时后,我和蒋叶并肩坐在一辆飞驰在公路上的出租车后排。
我绷紧了后背,身体坐的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后视镜,大概是面色太过于凝重,驾驶座上的司机不小心接触到我的视线后甚至立刻转移了目光。
“别担心。”注意到我精神高度紧张的模样,一旁的蒋叶轻声安慰我。
就在那通电话结束后,我抱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准备赶去霖华机场,但是很快蒋叶替我想到了办法,他帮我抢了一张隔壁 K 市的机票,那是最早返回宁城的航班,起飞时间就在三个小时后。
比晚上九点的航班早了足足七个小时。
现在是中午 11:30。
深秋已至,我的鼻尖上却微微渗出一层冷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带着肠胃也在腹腔里翻涌搅动。
“陈词。”一只手突然按在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面。
我木然地转过头,撞进蒋叶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他攫取走我的注意力,口吻沉着地重复:“别担心。你现在需要做到的是平复情绪,停止猜测,在你没有赶到她身边前,一切的恐怖都是自己的幻想。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以你现在慌乱的样子,又能替老人做什么呢。”
他的双眼是情绪的黑洞,曾经我对这双眼睛感到怨怼,讨厌它们古井无波宛如一潭死水,而今时今日,我却感激于它们平稳的吸收了我所有的恐惧。
手背上的热量源源不断的传来,我冰冷的皮肤也渐渐被他的温度所融化。他的手握得很紧,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给予我面对现实的勇气和力量。
过了很久,我终于慢慢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天,蒋叶第一次在不受任何外力因素作用的情况下,主动将我揽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散发着熟悉的好闻冷香。
我的意识忽然开始游移飘忽,忍不住地去想,一个人是怎么把冷淡与温柔两种差异悬殊的特质融合的恰到好处?
环绕过我的肩颈,停留在后背上的手温热而有力,他一下一下的、动作极尽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一只雨夜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我的眼眶微微湿润,僵硬的脊背也在他的安抚下逐渐放松,于是,再也顾不得去思考那些未知的恐惧,我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身。
我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坚定和一切能让我此刻感到安定下来的力量。
这一刻,宇宙寂静,万物噤声,数种感官浓缩在一个拥抱的方寸之间,我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蒋叶,再无其它。
到了 K 市机场,蒋叶一直把我送到安检口。
“放心去吧,学校里的事,我和程娜帮你处理。”他妥帖地替我考虑到了所有善后的问题,望着我的目光沉稳平和,然后对我摆了摆手,“走吧,陈词。”
我对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刚一落地,我立刻拨通了小墨的号码,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我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就听到电话里传来爸爸的声音。
“你在给谁打电话?”
空气刹那寂静了两秒钟,片刻的沉寂过后,小墨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而冷冽。他说:“我在给姐姐打电话。这么大的事,你们想要隐瞒她,但是我做不到。”
电话挂断,一分钟后,弟弟的微信发了过来:姐,你直接来养老院就行,爸妈这边有我,你放心。
放心,放心。
小墨和蒋叶一遍一遍地向我重复这两个字,而我的胸腔中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似乎也真的伴随着它们渐渐安定。
我将手机紧紧握入掌心,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拦下一辆出租车,告知了司机师傅地址后,这才转动眼珠看向窗外的世界。
出发的时候,霖华这座滨海城市是金光灿烂的正午盛景,而今天的宁城却是一个阴云笼罩的雾霾天。
天气的变化让人无端联想到悲剧的预兆。城市的建筑物和绿植都被湿冷的灰色雾气包裹着,仿佛一张渐渐褪色的黑白照片,阴云低垂,向人倾压而下,呼吸也变得逐渐压抑。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再度变得紧张,掌心里的手机被冷汗浸湿,溜溜的脱落出去,径直掉到脚下,发出一道突兀的声响。
刹车声同时响起,正在弯腰捡手机的我一头撞上了前面的靠背,司机师傅吃了一惊,转过脸来操着当地口音问道:“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师傅。车费多少钱?”
扫码付款后,我推开车门,养老院熟悉的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俗话常说近乡情更怯,之前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切身感受,只觉得字字锥心,步步沉重。直到停留在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口,伸出的手距离门扉只有咫尺之遥,我却迟迟不敢推开它走进去。
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去握把手时,门却被人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我愕然一惊,紧接着,弟弟的脸在眼前出现。
他看见是我,快步走出来,房门在他身后虚掩。
“奶奶她……”
他对奶奶的身体状况只字不提,只是对我摇了摇头,然后压低了声音,“爸妈都在院长那里,你和奶奶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趁现在说吧。”
“小墨,是不是你姐姐来了?”奶奶的声音突然从病房内传来,我眼睛瞬间一亮,来不及思考弟弟话中的深意推开房门快速地走了进去。
室内开着一盏白炽灯,幽暗的阴霾被光芒全部驱散,奶奶坐在床头上,看起来精神奕奕,面色也很好,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小墨电话中描述的ᴶˢᴳ样子。
我忍住内心的疑惑,一步一步走上前,对着老人扬起一个笑容,“奶奶,你听力真好,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我知道小墨一定会告诉你。”老人笑的一脸慈祥,笑容使得脸上的皱纹被挤压出更多皱褶。“前两天我的精神不太好,让你们担心了,尤其是你,在外地上着学,还要大老远跑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