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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64)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语气温和地说,“可是你不回来也不行啊,总得赶上见我最后一面吧。”

我的眼睛瞬间一热,慌忙阻止她:“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看您的精神这么好,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奶奶笑呵呵地眯起眼睛,“长命百岁都是哄人的,要我说,一个人能有吃有喝,有亲人朋友的陪伴,不一定非要活到 100 岁才是圆满。老婆子我啊,今年已经七十多了,活得够本了。”

听到她的话,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只能低下头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掌,狠狠抿紧双唇。

亲人朋友的陪伴,奶奶又何尝拥有?身在养老院不见天日,与那些乡村田埂里的老朋友多年未见,而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将她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思诺,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我的日子不剩几天了,只是为了见你一面,所以强撑着身子一直没有躺下。”生死之事,在她口中听来如此轻易缥缈,好似在和我讨论的只是街头巷尾的饭后闲谈,而不是她即将步入终章的人生旅途。

“思诺,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奶奶一直有一件事瞒着你。”

什么?我蓦然抬起双眼,泪光朦胧的视线中,看到奶奶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随着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一段跨越多年的尘封往事,裹挟着巨大的信息量向我兜头浇下。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小名叫思诺吗?”

🔒55.到去处去

原来世界上没有毫无缘由的偏爱。

而我的父母之所以对我感情淡薄,也并不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儿。

在生育我之前,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名字,叫做陈诺。

那是我素未谋面的哥哥。

奶奶说,哥哥是七个月早产的孩子,一出生就进了保温箱,体弱多病长到三岁,最后还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夺走了生命。

等到爸妈从悲拗欲绝的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后,他们决定再孕育一个小孩,于是就有了我。

刚开始得知妈妈的肚子里再次有了一个小生命的时候,他们欣喜若狂,并且一致认为是离去的陈诺回来了,再次回到他们身边,做他们心爱的小孩。

直到手术室的护士将小小的我抱在襁褓里交给爸爸的时候,听到我是一个女孩儿,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病床上的妈妈蓦然睁大了双眼,一行眼泪顿时汩汩流下,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个女孩儿?”

是我打破了他们热忱的希望。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不受待见的存在。

思诺思诺,思念小诺。

这个名字,就成了他们唯一赠予我的东西。

很快,我就被送到了乡下,在奶奶身边开始了自己的婴童生活。

但是奶奶告诉我,她把这件事告诉我,并不是让我怨恨自己的父母,而是希望我能透过这件事情,了解到他们多年来难言的苦衷。

“小诺毕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刚刚失去他的那段时间,你爸妈整天失魂落魄的,如果不是怀抱着继续生育的希望,也许他们会就此一蹶不振下去。”奶奶浑浊的眼中微微有泪光闪动,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这些年来,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一定过得不好。他们忽略你,也不疼爱你,但是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所以思诺,你答应奶奶,原谅他们,好吗?”

我紧咬下唇,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才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可是奶奶,我并不是只有他们这两个亲人,我还有你,还有小墨……”

“小墨是个好孩子,他很在乎你,你也很疼他。你们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竟然能培养出这么亲厚的感情,我很欣慰。”奶奶感慨着,干枯的右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但是奶奶不一样,我和你其实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您说什么?!”我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奶奶,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你没听错。”奶奶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平和,她轻轻颔首,目光悠远地投向窗外。“你爸爸是我收养的孩子,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所以,你们才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北方乡村,一个被丢在柴火垛里的弃婴,一张被冻得红通通的小脸,哭声细弱的像只小猫。

大脚姑娘背着柴篓回家的路上听到微弱的声音,好奇心驱使她去靠近,同情心让她把这个小家伙带回了家。

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姑娘莫名其妙的捡了一个孩子回来,就算她身世清白,也会被八卦长舌的好事者指指点点。而年轻时代的奶奶性格泼辣,一张利嘴从不留情,谁在背后嚼舌根,她就用比对方厉害十倍的话毫不留情的怼回去。

她干活麻利,父母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索性一个人把捡来的孩子拉扯大,从此终身未婚。

她深知上学是最大的出路,自己没有文化,也要竭尽全力地供养孩子读书,让他上最好的学校。而孩子也很争气,从小学一直念到高中,最后考上了当地的大学。

那个时候一个村里出不了几个大学生,早些年间人们对她的嘲讽和不屑通通转了风向,城里的报纸上发表了文章,用“乡村走出的大学生”来激励学生,村里的干部也来家里登门恭贺。奶奶嘴上虽然说着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却还是喜滋滋地杀鸡宰羊,为庆祝爸爸考上大学摆了几桌酒席,宴请村里的人一起吃饭。

那是她几十年平凡无趣的人生中,色彩最鲜艳生动的一段日子。

那后来呢?我听的微微入神,忍不住轻声追问。

后来……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来,在城里上学的男孩就很少回家了。

他学习很努力,成绩一向很好,人又长得周正,很快就在学校里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喜爱。他的恩师家只有一个独女,他又经常去对方家里吃饭,一来二去,两个人互生情愫,毕业后就立刻结婚了。

有了丈人家的鼎力支持,男人很快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他穿西装、打领带,一双皮鞋擦的又黑又亮,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再也看不到当年背着旧书包穿着破布鞋走山路上学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他不愿回顾往昔,也连带着对乡下那个养育自己成人的养母变得厌烦、生疏,唯恐避之不及。

但是碍于面子,也为了避免村里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他仍旧会选择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着妻子回乡下看望养母。

而奶奶也渐渐从他不甚热络的表现中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态转换,为着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她主动向村里的男女老少透露:孩子其实很孝顺,也经常回来探望她,是她不想耽误孩子工作,于是嘱咐他们少来。也是她自己习惯了田间地头的生活,过不惯城里的日子,于是决定留在乡下养老。

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奉献了自己全部的青春,到最后也无法抹平对方心中的芥蒂。尽管如此,在爸妈把我交给奶奶的时候,她仍旧选择了把我留在身边,尽心尽力地替他们养育一个孩子健康长大。

离开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碰见了爸妈和小墨,他们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突然看到我的身影后,三个人一同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向我看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时,听到爸爸犹疑的叫我:“陈词,奶奶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平静的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反而松了口气,“知道也好……知道也好,这样你就能够理解我和你妈这些年来有多么不容易了。”

背对着他,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热泪瞬间漫上眼眶,我想要大声的指责他们,把那些虚伪的假面统统撕碎丢在脚下,最好再狠狠地踩上去碾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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