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

随便滑动屏幕的手指动作瞬间停滞，我迟疑的将目光投在一旁绿草茵茵的地上。

我的身形轮廓被另一个人的影子笼罩了大半，他替我阻绝了灼热的阳光。我看到这个影子倾身向下，将背在身后的右手举着一捧花束形状的东西送到我的面前。

“毕业快乐。”

似乎是为了附和他的话语，空中突然涌来一小股清凉的风，随着清新淡雅的栀子花香随风飘散，我愣愣地低下头，望着自己鼻尖下这捧正在盛放的雪白鲜花，然后迟钝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我的喉头开始发涩：“谢谢。”视线从栀子花束转移到蒋叶的脸上，他的笑容一如往昔，浅淡而悠远，仿佛他依旧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而我们之间的那些龃龉和误会也从未发生。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蒋叶突如其来的示好，正在这时，我注意到身前程娜的后脑勺忽然动了动，她缠绕在马尾根部的大肠发圈带动发丝轻轻飞起，于是我知道，她听到了我和蒋叶的对话。

但是她没有回头，她把这段难得不易的相处时光留给了我和蒋叶两个人。

朋友的关照让我稍微定了定神，与此同时，主席台上的大喇叭恰如其分的传来一句话：“大四的同学们，今天是你们在 B 大的最后一天……”

我蓦然收紧了怀中的花束。

是啊，今天是我在 B 大的最后一天。

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偶然思维发散时产生过的那个念头：在自己毕业离校以后，彻底远离了 B 大那些桎梏我和蒋叶的人和事，也许我们之间还能拥有最后的机会。

可我还能抓得住它吗？

去爱的前提应该是被爱才对。

我迫不及待从蒋叶这里得到他的感情证实，一个能够让我鼓起勇气的信念。

我曾失去信心、压抑自我，但我的骨子里从不介意主动热烈的追逐爱情。

所以我重新看向蒋叶，目光灼灼的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蒋叶收起笑容。他舔了舔唇角，认真地注视着我，“不仅为了祝你毕业快乐，我其实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60.七零八落

盛夏的晴风轻轻吹拂我脸颊垂落的发丝，未经烫染的发尾飘荡起来，柔柔的扫过蒋叶脸颊。

他离得我太近了。

以至于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冷调清香。

神思恍惚之间，我忽然想起 18 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全班五十几个同学在班长的指令下闹哄哄地冲出教室，来到拍集体毕业照的操场集合。

那天的阳光格外灿烂和耀眼，水晶一般的透明光辉涂抹在我们年轻稚嫩的面颊上，那些来自内心深处即将面临离别的不舍尚且模糊混沌，我们并不恐惧告别，因为道别意味着再次相见。

级部主任和几位老师坐在前排，女生后面则是还在嬉笑打闹的男生。我被江珊、方若雪、李婷、庄盈盈簇拥在中间，几个少女手牵着手站成一排，紧紧挨在一起。

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站在我们身后的是林小彬和魏昀。

七是我喜欢的数字，至今为止都如是。

摄影师最后调整了一下我们的站位，江珊和李婷一左一右站在我的身边，不约而同地用力捉住了我的手。我们不想和彼此分开，即使是在拍摄一张毕业合照的时候。

余光里有雪白的校服衣角蹁跹而过，我感到身后有几个人互相推搡着换了位置，于是装作不经意地微微转脸看向右后方的位置。

视线飞快地扫视一圈，却没在一致身穿校服的熟悉人群中找到心中那张期待的面孔。

直到摄影师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随着一声快门按下，刺目的闪光灯冷不丁的照亮了瞳孔，我似乎才在风中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淡漠冷香。

同学们一哄而散的瞬间，我果断的扭转身体，恰好捕捉到了蒋叶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张毕业照洗出来人手一张发到我们的书桌上时，我的左手边的米黄窗帘正裹满了温热晚风，只消轻轻侧目，就能看到咫尺之处，整扇方窗都盛满了夏季日落时刻的酡红黄昏。

轻而易举ᴶˢᴳ的在大合照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心跳却在视线触及某人脸孔时突然落了一拍，捏着照片一角的拇指和食指蓦然被烧灼的滚烫，我心如擂鼓，脸上也燃起了一团无形的火苗。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同桌，见他没有留意我的表情变换，这才再度把视线落在手中的毕业合照上。

白底蓝边的普通校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衬得蒋叶身姿格外挺拔，向来清冷的眼底眉梢难得染上一丝单薄的笑意，恰似春阳初升时的一盏料峭寒光。

在那张照片里，蒋叶站在我的正后方。

恰如这一年以来，他安静淡漠地坐在我的背后。

也如同这些年来，他一直沉默跟随跟着我的脚步。

他在我的身后，一直都是。

脑海中的画面如走马灯一帧帧闪过，我骤然回神，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从来都不需要他的答案。

我不需要他亲口证实自己的感情，因为爱的迹象早已藏在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上，是我将它们大意忽略，是我把它们当做无心偶然。

有些人面对爱时会生出无限勇气，而有些人面对爱只会临阵退缩。我承认自己是一个胆小鬼，蒋叶亦如是。多年来我们因为恐惧和胆怯无数次错过彼此，而这一次，我想试着为爱做一个勇敢的人。

“陈词，你在想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掌在眼前轻轻晃了晃，我的视线聚焦于对面的蒋叶身上，他凝视着我，沉静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深切的担忧。

我笑了笑，捧着手里的花忽而凑近了他，“你把头低一下。”

蒋叶被我突如其来的要求惊诧到，他微微睁大了双眼，迟疑而茫然地询问：“你说什么？”

他这幅木讷呆愣的样子突然使人心情大好，我并不介意他的迟钝，反而主动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朵。

骤然拉近距离的动作让蒋叶的肩颈瞬间肉眼可见的绷紧，我却浑然不觉，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刚刚触及到他的耳廓，那片白皙的皮肤就立刻蒸腾出绯红的色泽。

我附耳上去，语气带着狡黠的笑意，“蒋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次，能不能换做我来开口说？”

身侧的人好像抖了抖，他不敢转脸看我，而是僵硬的保持着垂首的动作定在原地，半响才嗓音滞涩地开口反问：“你真的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退回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蒋叶轻轻晃动的瞳孔。

我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

接下来，我想让他听到我的答案。

看似云淡风轻一派冷静，但是只有我知道自己垂下的双手十指已经暗自收紧了怀中的花束，这是能让我鼓起勇气面对蒋叶吐露感情的重要物品。

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抬起脸来，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起：“蒋叶，谢谢你今天作为朋友来祝福我毕业快乐，但是我却希望自己不是同样作为朋友的身份收下这束花。也许你会觉得我出尔反尔，甚至是在戏耍你，但是我可以保证，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我顿了顿，密切地留意着蒋叶的反应，他果然不出意料的愣住了，两片淡色的嘴唇刚刚因为紧张而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现在却因为我的暗示而微微分开，张成了一个小写的字母 o。

蒋叶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却还是犹豫不决：“你的意思是……”

前排偷听的程娜终于按捺不住，她猛地转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蒋叶：“你是不是傻？不是作为朋友的身份，那肯定就是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