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她的意思。”蒋叶定了定神，及时阻止了程娜将剩下的半句话脱口而出。他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有仍旧泛红的耳根和眼底晦暗不明的光泽出卖了心潮起伏的事实。

在一旁程娜热切的视线下，蒋叶轻轻咳嗽了一声，视线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落在我怀抱的洁白栀子花上，“这种话，不应该让女孩子主动开口。”

他终于鼓起勇气直视我的眼睛，鸦色睫羽上下抖动一瞬，“我知道过去你认为自己无法面对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人和事，也知道你不是真心推开我，你没有那么残忍，我一直都知道。”

我微微怔住。

多年来一直自诩为一个演技卓绝的演员，却没想到自己早就被他轻而易举看透。那些不敢触碰的伤疤，有苦难言的弱点，不忍细看的残忍，他一直都了然于胸。

看到我震撼的表情，蒋叶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促狭的神色，“我了解你，所以能看透你所有的伪装，实际上你也不必给自己套上完美精致的人设。陈词，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做一个好人，你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够了。”

蒋叶身上的冷香忽而涌入我的鼻息，他弯腰靠近，低头凝视我的暗色双眼波澜不惊，眸底的情愫却如积云浓厚，令人一眼望进便沉溺其中。“因为真正爱你的人，会从容欢欣的接受你的全部。”

砰砰，砰砰。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感到全身血液瞬间乱了方向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心脏也在胸腔中疯狂而剧烈的撞击着，甚至锤得肋骨隐隐作痛，几乎要冲出这具身体飞蹦出去。我不得不抱紧了怀里的花束，在它们的遮掩下偷偷拢住自己滚烫的身体。

在这个当口，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段话：

我这样破碎的人，爱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捡来爱我，实在是辛苦。

可是爱你的人会美滋滋地边捡边喃喃道：“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拥有被人一片一片捡起来的幸运，但是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盛夏午后，却猝不及防听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隐秘不宣的渴求被轻轻点破。

那大概是透明肥皂泡轻不可闻的脆弱碎裂声。

也或许是城墙轰然倒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心思百转千回，耳边蒋叶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伸出左手，力度轻柔的握住我的右肩。透过学士服单薄的布料，我感到他的手指竟然在轻轻颤抖。“所以……陈词，你要不要试一试和我……”

熟悉的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暗流涌动的氛围，也打断了蒋叶的告白。

骤然传出的铃声也让我吃了一惊，手机因为一直装在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到了音量键。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屏幕上显示的是实习公司直属领导的名字。我只好抱歉地看了蒋叶一眼，“公司领导，我先接个电话。”

他没有流露出半点表白被人打断的不满，平静松开握着我右侧肩膀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我也放下心来，立刻接起了直属领导的电话。

作为陈词走过的人生不过二十几年，后悔的事情自然不算太多。但如果要把它们按照惋惜程度分排名次的话，2020 年夏的那通电话能够轻松跻身前三。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你跌跌撞撞追逐了一路，摔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多少次想过放弃和遗忘，最后奋力一扑终于触碰到了它的背影。线条、轮廓、触感甚至温度都已经清晰知晓了，它就安安稳稳静置在你的指尖前端，于是你以为万无一失了，你认为它注定会被你得到和拥有，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已经是你的所有物。

所以粗心大意的你没有想过，有些珍贵的东西即使把它的形状深深烙印在掌心里，还是会被他人强硬地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抢夺，而你甚至尚未来得及把它牢牢握在手里，就注定了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造成它轻易的离你而去。

🔒61.等待回声

“请问是陈词女士吗？”

当跑腿小哥捧着一束绮丽如霞的红玫瑰举到我面前时，直属领导略带笑意的声音恰好从听筒传来：“看来你收到花了。”

我垂眸盯着眼前绯红艳丽的鲜花，大脑飞速运转，语气依旧保持不卑不亢：“乔经理，您这是什么意思？”

被跑腿小哥眼巴巴地注视着，但我一手抱着蒋叶的栀子花，一手紧紧捏着手机，根本腾不出手来接过这束红玫瑰。

或者说根本不想接过乔经理赠送的红玫瑰。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你参加毕业典礼的日子，所以这束花首先是祝贺你毕业快乐。”电话另一头男人的声音稍作停顿，“另外，你在公司实习也有段时间了，出色的表现和认真的工作态度我都看在眼里，也希望借着这个机会邀请你投递一份简历，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

这么一直让跑腿小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我抿了抿唇，偏头示意程娜帮我接过他手里的花，然后轻声回应电话对面的人：“乔经ᴶˢᴳ理，谢谢您的毕业礼物。但是你所说的第二个好消息，我却不能接受。”

听筒那端的人沉默了一瞬，语气也低了几度：“陈词，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有些话我还没有说破你就已经猜到了。我确实对你有好感，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正式追求你的机会。但是我尊重你的个人感受，所以如果你想拒绝我也没关系，也不用担心这会对你的工作造成任何影响，有过本公司的实习经验后，面试只需要走个过场，你还是可以正常入职。”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实在是抱歉，即便如此，我恐怕还是不会选择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

“为什么？难道你不相信我的承诺？”

“乔经理，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谨记公司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你说我即使拒绝你也没有关系，但是你对我的关照周遭的人有目共睹，尽管我是凭借本公司的实习经验才得以入职，但是那些不知道原委的人会怎么评价我和你的关系？

“陈词，你……”乔经理显然愣住了。

我语气沉静，继续向他分析利害：“他们会认为我是走后门挤掉了其他应聘者的机会。而在往后的职场生活中，你又是否能平衡好理智和感情，平衡好我和其他同事的关系？”

漫长的沉默代表了对方已然妥协。见乔经理不再辩驳争取，我稍稍松了口气，最后一锤定音：“人言可畏，我不希望被他人误解和扭曲，更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的生活和工作。所以，我不会去参加公司的面试，非常抱歉。”

良久，电话那端的人叹息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多少还是有点遗憾，无论是站在公司角度，还是出于私心。”

在这段对话的结尾处，乔经理冷不丁地补上一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非黑即白两种颜色。陈词，你太清醒，也太正直，但是过刚易折，希望下次，你不要再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那时候的我不理解乔经理的意思，后来想了想，他说我是聪明人，可我们根本算不上旗鼓相当，我所在意的种种掣肘他未必没有考虑到，之所以在对事情可能产生的后果心知肚明还向我抛出橄榄枝，大概是默许了我利用他。

或者把人想的再阴暗负面一点，我对自身可能所处困境的担忧，他根本不在乎。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不是我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就在刚刚，我已经决定排除了其他选项。

我的爱情最优选，早已尘埃落定。

平复心情，按下手机锁屏。想到刚才未竟的告白，我真心实意地扬起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