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差不多得了，你听不懂啊？”对方的语调平平淡淡，手上的力道却让大爷忍不住抖了抖，一时间竟然没敢回答。

偌大个大堂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为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各怀心思地想着接下来怎么办，唯独李渚在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就怔愣在原地，近乎茫然地看着面前这副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暌违十五年，程璐的样貌似乎没怎么变，只是棱角分明了些，清秀的五官更加明晰，岁月的沉淀为他添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似乎就是李渚刚刚幻想中他该有的模样。

只是没有那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大学校园，也没有她的光鲜亮丽。在这为生计折腰的瞬间，十五年后的重逢之际，生活已经是一地鸡毛。

08.有份无名

僵持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不知道哪个热心群众报了警，就在网点附近的江林路派出所光速出警。满眼写着疲惫的谢信然推门而入，身边的小徒弟帮着疏散了围观群众，只剩下几个当事人站到了他们面前。

当看清面前那一男一女的模样时，谢警官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确实是因为听说兴宁支行出事才抛下手里的活主动过来的，可是没想到出现在这场乱子里的熟人并不止是李渚一个。

跟过来的小民警不知其中渊源，例行公事的开始询问事情经过。但眼见着警察来了，那老大爷更是不依不饶了，反过来就要报警告这网点偷偷挪用他的钱，这让一些围观了整场乱子的客户都看不下去了，“人家按章办事，就是让你出示个身份证。”

“就是就是，人家这么大个银行还惦记你那点退休金？”帮腔的声音不断出现。

这可把那大爷气得不轻，脸红脖子粗地就要开始骂人。

眼见着又要闹起来，谢信然连忙挡在了这大爷和人民群众中间，“有话好好说。这里也是公共场所，你再这么骂下去还不听劝，就是寻衅滋事。”

这话说得严重了些，那大爷明显愣了下，可碍于这么多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也不能就此罢手，当即就要倚老卖老地往地上躺，大概是想碰个瓷讹警察一把，但可惜有人眼疾手快，还没等他身子倒下去就不着痕迹地拎着他的胳膊把他扯了起来。

“地上凉，小心点啊。”程璐维持着“扶”他的姿势，笑着看了过来。

大爷显然弄不懂这个热心群众到底图的是什么，本不想矮了气势，但对方却借着搀扶他的动作，凑近时悄悄说了一句话。

站在旁边的李渚没听清程璐到底说了什么，但却见那大爷的脸色变了变，而这时候兴宁支行的行长和副行长已经接到消息赶了回来，面对这样的情况，两人即便明知是非对错，可在银行里，处理任何事情的前提都是以客户为上，在与谢信然沟通之后，两位行长还是先将大爷请到了会客室，关上门，倒杯热茶。

没一会儿，大爷被请到了单独的 vip 窗口，老老实实出示身份证件办完了业务。出门时，面对其他客户的议论，他又涨红了一张脸，似乎还想嚷嚷，可瞥见始终站在大堂里的程璐时，那些话又被咽了回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兴宁支行的行长姓梁，已经年过半百，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好，对警察特意赶来一事颇有些不好意思，非要请谢信然和那个小民警上楼喝个茶，两人连忙婉拒，可是一心想和派出所搞好关系的行长哪肯这么容易就放他们走，干脆站在门口和他们攀谈起来，从这次的事延伸到最近的兴宁区电信诈骗频发的事件，最后又感叹着基层民警没日没夜加班的不容易。

谢信然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他的小徒弟完全被带入了话题中，一听行长像寻常长辈一样问起他们两个的婚姻状况，连忙指着自己师父说，“梁行长，我们谢哥还没女朋友呢，你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下啊？”

这让已经开始热衷做媒的梁行长两眼一亮，问了谢信然的年龄之后，当即便扭头指了指李渚，“我们客户部的李部长和谢警官一个年纪，现在也是单身。不是我夸我们渚渚，这孩子长得漂亮又有能力，你们两个正般配！”

已经安静下来的大堂里，这几句话听着清晰又震耳，本有些心不在焉的谢信然总算回过神来，当即露出了个惊悚的表情，条件反射般地看向了还在这里的程璐。

可他的小徒弟不明状况，还在那儿起哄说着“确实般配”，这让谢信然连忙捂住了孩子的嘴，敷衍了梁行长一句，便拖着这不省心的徒弟往外走。

这让梁行长颇感可惜，望着这谢警官的背影感叹着，“这小伙子可真是好模样，工作也不错，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呢。”

说完，扭头劝了李渚一句，“你们两个单位离得这么近，没事多联系联系，我看这孩子不错。”

李渚心里当即闪过了一句不合时宜的“朋友‘妻’不可欺”，可是眼下这个情况，她也只能干笑了一下，目送着大领导上了楼，跟过去的还有今天这件事牵扯到的几名员工。出了这样的事，免不了是一通教育。

李渚本来也该跟上去的，可是感受到身后投来的一个视线，她还是顿住了脚步。

在那大爷走了之后，那血气方刚的大堂经理就已经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好心客户道了声感谢，但问起对方要办什么业务时，程璐却说自己只是碰巧路过。

李渚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沉默了须臾，她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可是原本就站在填单台附近的程璐却不见了踪影。她愣了愣，连忙跑到门口，但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程璐的背影，似乎是已经开车离开了。一时间，她悬着的心落下了，可却是落到了不知名的地方，让人无处可寻，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李渚。”

就在她转身想要回到行里时，身侧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李渚扭过头，只见程璐手里拎着两杯刚从隔壁咖啡店买的咖啡走了回来，见她站在门边，他似乎也猜到了什么，提着那东西笑着解释了一句，“刚才匆匆忙忙就进来了，现在才想起来。”

李渚那颗不知去向的心似乎又填回了原本的位置。

暌违十五年，人生已经天翻地覆，可这乱七八糟的生活里，终究还是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

碍于办公场所叙旧的不合适，两人捧着咖啡，就坐在网点外面的石台上聊了聊。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李渚曾设想过的一切场景和情节失去了意义。参加高琳婚礼时，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可以云淡风轻地与那些记忆中的旧友谈起青春过往，连散场时的分别都显得那么洒脱。可偏偏在遇到自己记忆最深处的这个男人时，场面鸡飞狗跳，而她正在为现实ᴶˢᴳ生活低头。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她甚至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卑躬屈膝”的屈辱感，以至于程璐还没提刚才的事，她自己先自嘲地开了口，“服务业就是这样，客户就是上帝，比这离谱的事多得是，上一次警察过来还是因为两位阿姨争车位，专门找了我们这个有监控的地方打架，今天这事都算不了什么……”

说着，就不能免俗地要问上一句，“我是不是变了不少？”

少年时的她内向怯懦，凡事都不算突出，可现在却因为生活被迫打磨自己，变成了外人眼中开朗外向，干脆利落的“渚姐”。凡事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已经从工作职责变为了本能。

若是换做别的高中同学来评价，估计会忍不住感叹一句，“李渚都变成这样了，真是不得了啊。”

可是听到她这些话的程璐却没有开口。

他的沉默让李渚多少有些不自在，可她毕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敢仔细打量他的小女孩了，喝了一口手中冰凉的拿铁，又笑着问起他的境况，“听杨钧他们说，你现在在大学当老师，哪个学校啊？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