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朝夕在楼道间上行时，便听到头顶上传来刺耳的吵闹声，好似男人女人在争吵，还伴随着一些撕扯。

朝夕心下一紧，一口气爬到四层顶楼，顿住了。昏暗的楼梯上，一个身影坐在水泥台阶上，正在捧着英语书，做作业。身后的杂乱、争吵，好似都和他无关，也没有影响到他。

“林听南……”

少年抬起头，依旧是那张冷漠到面无表情的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关于你的社调还没有结束。”朝夕说明来意，担心墙上白灰蹭到身上，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林听南更近一些。

“没必要调查的，等我期中考试完，我会去找你们。”林听南淡淡言道，便继续埋头读书了。

“有没有必要是我说了算，做不做你这单生意，也是我们说了算。”时朝夕蹲在林听南面前，抬下巴指了指他身后的屋，“这是你家？”

林听南没有回答，嘴里无声地读着英语单词。

忽然，那间房门被某种重力推开，发出厚重的撞击声。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从屋内冲出来，脸上有多处淤青，慌乱地往楼梯下奔，途径林听南身旁，林听南淡淡把腿收回来，算是给那女人让出了位置。

那女人忽然停在林听南身边，狠狠地冲着他吐了口口水，直直落在英语书上。

“小混蛋，你早就该去死！”

朝夕震惊，原本蹲在地上的她，下意识躲避这场污秽，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你是谁？干嘛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你向他道歉。”朝夕实在看不过去。

那女人抬起头，眼神狠毒，却有一种极度绝望怨恨情绪隐藏其中。这一眼看尽了她的恶和委屈，又回头惊恐地看着身后的那扇门，忙推开朝夕，匆匆奔下楼。

林听南并不意外，好似早已司空见惯。他拿出一张纸巾，轻轻将污浊擦掉，又将纸巾装进口袋里。

这时，有一个笨重的身影从那扇门摇摇晃晃地冲出来，浓重的酒味瞬间侵占了整个楼道。那个男人瞪着猩红的眼睛，盯着楼梯上的少年，抬脚，一觉踹向他。林听南毫无防备，整个身子卷缩着滚了下来，虽然只有几级台阶，但因为力量过大，林听南撞在墙上，疼得他眉头紧缩。

朝夕忙扑过去，试图扶起他。

“你怎么样啊？”朝夕急迫地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那男人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女人。他晃晃悠悠地下楼梯，不由分手，抬手向那个方向打去。

朝夕见状，转身紧紧地抱住林听南。林听南很意外，还未说出口，已经被朝夕紧紧地揽在怀中。朝夕整个身子护在了林听南面前，她顾不得多想，不知道那一拳下来，意味着什么。

“傻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

朝夕回头，看到某人就在眼前，一脚踹到那男子腰间，男子应声倒地。

温凉看着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轻轻摸摸她的脸……

🔒【47】少年不曾想过归来

你经历过那种绝望吗？

一觉醒来，或者，从睁眼开始看世界，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原本还有一丝光亮，远的地方照不到，却也能照到身边的位置，温暖和亮都能感受到。后来，一阵风，那丝光亮也消失了。无尽的黑暗，只能艰难摸索着往前走，你不知道走向哪里，但必须往前走。小心翼翼，不知道会不会踩到水洼，或者沟壑，或者悬崖，ᴶˢᴳ还要避着四周猛然冲出来的枝蔓，抽打在身上，抽得生疼，却无力还击。

最初，你想：坚持下，往前走走，就到头了。你走啊走啊，满怀希翼，鼓励自己，可最终没有走到期待的尽头。在失望、再次鼓起勇气的反复切换中，渐渐麻木了，无所谓，不介意一脚踩到悬崖，也不在乎有更多的藤蔓抽打，好像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林听南就是这个黑暗的行走者，此时的他，卷缩在墙角，但他并不害怕，只是在躲而已。

“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就可以任由人侮辱你？”朝夕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少年的隐忍，不不，好像更多的是不在乎。”

很显然，时朝夕不会得到林听南的答案。

“你怎么在这儿？”温凉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朝夕没法回答此行目的，直接反问某人。

何遇匆匆爬上楼，累得气喘吁吁。

“你俩别在这儿秀恩爱了，有居民举报，有人打架，我来出勤，特警叔叔是我喊来帮忙的。”何遇快速解释了一遍，又询问温凉，“制服了？”

“简单，控制住了。”温凉也是乖巧的。

正如何遇所言，温凉一早归队，在野外集训了一天，累得精疲力尽。刚准备回队里，便被何遇一通电话喊出来，美其名曰，你欠我的。幸好今天他和队长申请“除了特殊事情，每日多晚都回家睡”，队长为了他的幸福着想，便同意了。这幸福的第一次特权，就被何遇占用了。不过，焉知非福，温凉见到了住在心里的小人。

何遇看到躺在地上的男子，也便明了了。这人是惯犯，常常喝酒打架，要不就在餐馆，要不就在家里。

这一醉汉，如死尸般，何遇扶不起来，招呼温凉帮忙。

“你，你，走一趟吧。”何遇双手扶着醉汉，抬抬下巴，对朝夕、林听南说。

朝夕刚想争论一番，林听南已经轻车熟路地整理好书包，跟着下楼了。

林听南双手捧着纸杯喝水，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那个醉汉耍酒疯，把整个派出所弄得乱作一团。

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多小时，时朝夕从何遇口中，知道了关于林听南的一切。

林听南，这个名字是姥姥给他取的。取自“况听南归雁，切思朝笳音”。

姥姥本是南方人，因为学校分配来到了北方，后来，经人介绍，和一个知识分子结了婚，生了个女儿，也就是林听南的妈妈，叶文云。姥姥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即便生活困苦，也坚持让她学钢琴、舞蹈。叶文云是一个温柔、温婉、乖巧的女孩，姥姥也甚是得意培养出这样的女儿。

每个人都有一个叛逆期，叶文云的叛逆期有点晚，25 岁的时候，她领着一个男人回家。这个男人便是林听南的父亲，一个街头混子，倒是长了一张帅气的皮囊，除了会骑着摩托车到处逛，一事无成。就这样一个自由散漫的个性，吸引了乖巧规矩的洋娃娃。姥姥气坏了，坚决不同意。可为时已晚，叶文云怀孕了，生下了林听南。

故事到这儿，还算是青春剧里来自不同世界的少男少女，为了爱与自由奋斗的青葱故事。当林听南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彻底扭转了每个人的命运。

叶文云得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常处于暴躁之中，宛如变了一个人。那时候，人们还对心理疾病没有概念，那个男人及家人认为她矫情，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曾经青葱美好，但两个世界的层次、品行、认知，处于两个极端。那人的劣根性也便展露无遗，这也许是毁掉叶文云的根本吧。

倔强的姥姥带叶文云去看病，医生诊断为严重的抑郁症，需要住院治疗。人人传叶文云是个疯子，传着传着，说着说着，连叶文云都觉得自己是疯子。姥姥便和所有人吵，一个斯文的知识分子，生被逼成了“泼妇”，为了女儿，与这世俗世界、与所有人战斗。

在姥姥的记忆里，叶文云出院后，状态一直不错。姥姥把女儿接回了家，那天叶文云的气色很好，苍白了许久的脸上，有些红润。她穿了件红色的裙子，更衬着她充满生气。

“妈，我想吃你做的鱼了。”叶文云带着笑，向姥姥撒娇，像个小女孩。

姥姥忙去菜市场买鱼，又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了许久，做了一桌子菜。叶文云很开心，吃了很多菜。姥姥一直看着女儿，这个经受了一番苦难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