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雾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这个本就日子贫困到甚至艰难家庭的负担和多余。

尤其是那些年，外公外婆对这个懦弱不成器的舅舅颇有微ᴶˢᴳ词，王婧身为儿媳，自然没多受待见，再加上王婧那个本就没出息的儿子，在那年地震里断了一条腿，自此窝在家里变成了无业游民，这个家里更是雪上加霜。

那场地震之后，许雾失去了父母和外婆，外公也因此跛了脚。

外公本想把她留在身边照顾，最终也在现实面前变得力不从心，恰巧那时舅舅一家提出收留她，她便跟着转学，跨越了一千多公里，从徽南来到了榆肃。

她理解舅舅独自一人工作的不易，尽管他很多时候很懦弱，在家里完全说不上话，对于王婧时不时的为难做不出阻拦，却也会偶尔偷偷塞一点零钱给她，用自己的方式偷偷弥补她。

所以在很多时候，许雾都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的，再坚持一下，等高考完离开就好了。

况且他们拿走的那些钱，就当是回报收留自己的恩情了，这样离开的时候，也不会内心有愧，以后自己照顾好外公就好。

而且其实也没多少钱。

外公一个月养老金一千五，每月都给她打八百，自己只留七百，她劝过好几次，但老人家总是不听。

也不是全然没钱。父母的那点积蓄她全留给了外公，却也知道老人从来都不花，她当时红着眼睛说拿钱去治腿，老人却只摇摇头，说要留给她上大学。

这也是她为什么拼命学习的理由，她想考上好学校，带外公过好日子。

那次被王婧发现后，都不用王婧自己说，许雾就已经将取出来的钱给了她，但她唯一的要求是，银行卡要留在自己手里。

钱，她来取，她来给。

王婧知道她是个犟骨头，也就没在意这点，反正她盯着从卡里全取出来，都进她的口袋里就是了。

但许雾知道，只要卡和密码在自己的手里，主动权就在她这里，总能预防着些什么。

从自助取款的小隔间出来时，天边暮色渐沉，不知何时天空中结了一层云，伴随着渐黑的天色，看着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舅妈，我去书店买个教辅，您先回吧。”

王婧拿了钱，目的已经达到，对许雾的脸色也好了不少，不再追究那根被丢掉的糖葫芦，带着钱满意地回家，走之前甚至还说可能要下雨，让她早点回，家里饭都做好了。

许雾只是漠然地点点头，知道只是客套话，等她回去，基本上也不会给她留饭。

天色逐渐昏暗，街边的商铺早路灯一步先亮了灯，正值饭点，大大小小的饭馆里坐落着零散的人。

书店在下一条街的转角，她顺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斑驳的树影，照亮背着书包的小姑娘。

街边车水马龙，轮胎轧过马路的声音清脆，层层递进，逐渐远去。

许雾很喜欢脚下的这条路，青砖落叶，旁边是白墙灰瓦的几幢民宿，高大的梧桐树向远处延伸，仿佛走不到尽头。

此时正是饭点，街道上有些清冷，没多少人，她从包里翻出一个老旧的 MP3，插上白色耳机，点开播放，任由激昂的摇滚乐充斥耳朵。

她喜欢这种激昂热烈的曲调，尽管和她外表乖乖女的形象很不符合，但这样的音乐能让她有短暂放空自己，安心喘息的时间。

缓步往前走着，没一会儿，许雾看见不远处亮着灯的书店，额头上忽然落下一抹凉意。

抬起头，看见天幕上结成一片细密乌云，伴着丝丝落下的雨点，开始缓缓洒向这片大地，她背着书包赶忙小跑着前进，想早点进到书店里。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雨丝变得密集起来，她的脚步忍不住加快。

蓦然，一把黑伞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牢牢隔绝了渐大的雨势。

而池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第十章：进来点，湿了

叮铃铃，书店玻璃门被推开，门口的风铃响动，许雾抱着怀里的两本厚重教辅站在台阶上，温暖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打在店前的地面上，照亮方寸的青砖地。

有风吹过，倾斜雨幕，溅起水花的细小水洼闪着细碎的光，跃动在台阶之下，暖光亦照亮少年挺拔的背影。

看着不远处的那抹身影，许雾指尖微蜷。

他撑着黑伞背对她站在拐角处的雨幕里，空气里泛着丝丝凉意，他却只穿着简单的灰色 T 恤和黑裤，听见身后的声音，池煜转过身，忽明忽灭的橘红火光一闪而过，夹在他的指间。

“好了？”池煜几步走近，将伞撑在她的头顶。

许雾点点头，抱着书走进他的黑伞下。

鼻息里有淡淡的烟草香，她下意识去看他的指间，却见他脚边的小水洼里，正升起一股细小的白烟，一只球鞋闪过，踩住那只烟头碾了碾，烟头上的字样被水渍模糊，就这么被碾成碎渣。

“我没说我…”

“不想抽了。”

许雾微微抿唇，讨厌两个字还未出口，就被池煜拦住。

她是讨厌烟味儿，但池煜的烟却不难闻，甚至还混杂着淡淡的香，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上好的长白山，一包就顶她一周的伙食费。

她垂下眼，从怀里抽出一本习题册，递到他的眼前，池煜微微挑眉，并不打算接。

“怎么，你打算来真的？”

“池煜，答应了就要做到。”

小姑娘板着脸昂首望他，睫毛翘翘，粉嫩的唇上沾着一根青丝，看得他心头莫名一软，伸手将那根碍事的青丝扯下，拇指蹭了蹭她的下巴，直至见她皱起眉，才勾着嘴角收回手。

“我想吃羊肉面。”

见他答非所问，许雾懒得再和他纠缠，干脆将册子装进包里，扭头就要走。

哪成想他伸手扯住她的书包带子，将人一把拉进怀里，搂住肩头，掰过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力道不容忽视。

边走边说：“我想吃羊肉面。”

你想吃就吃呗，告诉我干什么，许雾暗自腹诽，口腔里却忍不住分泌出唾液，悄悄吞咽了一下。

“我…想早点回家吃饭。”她还是尝试坚定自己。

“你早回去了就能有热饭吃？”

池煜想都不想就接话，话音落下，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又想不出弥补的话，干脆懒得想，闭着嘴搂紧她的肩膀往前走。

被他一语道破真相，许雾一时无言，心中不免低落，却也不再抗拒他，甚至伸手拽住他的衣摆，指着他的肩头，“你进来点，湿了。”

他侧首睨她一眼，眼尾轻轻挑起，带着一点风流气，调侃她，“进哪儿？哪儿湿了？”

“你别说话了。”许雾抿紧唇垂下眼，睫毛微颤，面上平静，耳朵却悄悄发烫发红。

池煜淡笑不语，生生忍住第二次想要亲她的冲动。

头顶是漫天的大雨，噼里啪啦的雨击打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就这么被池煜搂着，顺着那条她最喜欢的青砖路，缓缓朝前走，身侧行人稀少，偶尔几人也打着伞步履匆匆，几乎无人注意到他们这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乖学生，一个是浑身充斥着社会气息的冷峻少年。

他们格格不入，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而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很快就到了终点。

路口的右侧有好几家店铺亮着灯，池煜带着人靠近其中一家店，这会儿许雾也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他，抿抿唇，“这个你吃的惯吗？”

别人不知道池煜，但她知道。

池煜一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在家是有专人做好饭菜放在保温箱里留给他的，虽然和他只吃过几次饭，但她也知道，这人嘴很挑，外面的酒他或许会喝，但却很少吃外面的饭。

“不试你怎么知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