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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玥欲试(69)
作者:明日醉 阅读记录
“死了好几年了,当时把我哭毁了。”吴娇故作洒脱,“我爷打死的。”
覃玥玥似乎又脱线了,瞅着空气呆呆地说,“吴娇,有时候我们俩很像。”
“哎呀妈呀,你可拉倒吧。”吴娇嘴上嫌弃,心底却很快活,她曾经羡慕的覃玥玥从来没有瞧不起她。
“我要下去跑步,你去吗?”
“不了,以前练得太狠了,现在一提跑步我就想吐。”
“那我下去了。”
不一会儿,楼顶的吴娇看见覃玥玥出现在跑道上。
很快,一男生紧随其后,两人很是较量了一番。冲刺一起到达终点后,那两个人坐在足球草坪边缘气喘吁吁,头顶还冒着热气。男生兴高采烈,像在和覃玥玥讲什么好玩的事。
他叫冯润泽,教导主任的侄女薛雅雯相中他了。
在吴娇看来,他和覃玥玥关系好天经地义。因为他们都是不务正业、一堆废物爱好的城里人。
大老远都能感觉到冯润泽在笑,吴娇一阵暗爽,解恨。
薛雅雯仗着自己是校长的亲戚、学习好,就带头笑话、排挤别人,而且还是和颜悦色地冷嘲热讽,当真应了那句“最臭的屁都是蔫吧屁”。
要是那俩人真好上,薛可不得气死?吴娇真想看看她到时候还怎么装逼。可惜覃玥玥和冯润泽之间,从来没有一方产生过任何火苗。
第二天一早,小白就被车撞死了。
英语老师阅读理解讲的文章正巧是关于宠物。最初,有人听见覃玥玥抽泣几声,后来随着哇的一声,课堂上充斥着她的嚎哭。
所有人木然地看看她,半分钟后英语老师继续讲下去,也不讶异。
覃玥玥平素竭力装得很正常,有时候大家聊天提到妈妈,她还会自然地撒个谎,就像周艳秋还活着一样。但还是不知从何时起,覃玥玥已经成了班级里奇葩一样的存在。
可笑的是,下课后,冯润泽还在皱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了首缅怀小白的诗送给了她。他还挺有文采。
日子麻木地向前推进。覃玥玥似乎真的长大了,初中的小背心已经如同一张纸,再难盖住生机勃发的肉体。没人带她去买内衣,于是她翻出周艳秋从前的旧文胸,穿上又空荡荡的。
覃景文回了单位上班,没有学历,从零干起。
虽然女儿不训练体育了,他每天依然变着花样做饭,从不敷衍。
天气冷的时候多做热气腾腾的牛羊肉、蛋奶,天气燥的时候多做晶莹剔透的银耳羹,口ᴶˢᴳ味也常换常新:雪梨、红枣、山楂……没有他做不到,只有你想不到。粗糙的大手,粗糙的脸孔,做出的吃食却总是细致讲究。
有一天下班太迟,晚饭应急炒了个番茄炒蛋,女儿随口夸了句真下饭,他第二天就信心满满再做一遍。每每望着老父期待她点评的殷切眼神,覃玥玥从不吝啬赞美,生怕他失望,便继续夸张地大放彩虹屁。覃景文便又一次大受鼓舞。如此循环往复,覃玥玥连续吃了一个月番茄炒蛋。
覃玥玥学习不好,老覃也没苛责过,因为他知道女儿不是故意怠惰的。
其实到了现在,除了一套小破房子,这个家一无所有。偏巧覃玥玥什么都会一点,老覃没再做“副业”,就免不了经常拿出存折去取钱、交钱。只要孩子喜欢,他都义无反顾,全力支持。
他更不会因为这些破费有所抱怨,相反,他的内心幸福得很踏实。
覃玥玥从没认为自己因为母亲去世而缺少关爱,除了父亲偶尔醉酒有些可怕。
这一学期的家长会,学生与家长共同参加。一片祥和客气。
到了覃玥玥这里,老师的语气陡然生变,“这个孩子心思不往正处使,都放在歪门邪道,自家孩子心里有数。家长自己对孩子都爱管不管,那我们也没必要浪费精力。”
其他家长也察觉到了明里暗里的鄙夷,一脸看戏的表情寻觅着覃玥玥的家长是何许人也。
却不想一个五十多岁模样、面貌粗糙的矮瘦男人自己站了出来。
覃景文鼻子一酸,当即大声辩解:“赵老师!您可以说覃玥学习状态不好!但我今天不能接受你这么说我们!去年,覃玥妈当着我们一家的面去世了!她那时候才 15!就那么眼睁睁瞅着她妈断了气了!她需要时间走出来!我对这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我自己也敢凭良心说,我覃景文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不管她!”
那天来校之前,在单位,空降的年轻高学历车间主任叫老覃去扫厕所。那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当然不去。于是被其当众教训:“倚老卖老,给脸不要脸。”他沉默地拿起墩布去了。在场的老同事们面面相觑。
高一文科实验班家长会,此时,覃景文的委屈一股脑随着涕泪纷飞横流,那样无辜,那样无助。
在场所有家长的表情从看戏到震惊,慢慢过渡为同情。
人群中陆续响起了安慰,“冷静一下……可以理解……”、“大哥不容易……”、“可怜的孩子……”
“爸!求求你别说了!”
是覃玥玥爆发出的尖叫哭喊。
有一道深藏的致命伤,溃烂还未完全愈合,却被剥光暴露在光天化日。似乎,他人的怜悯又是一番别样的酷刑。
众目睽睽,覃玥玥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教室,还撞歪了第一排的桌子。
她经过的时候,吴娇看见她已经满脸泪水。
于是赵老师继续主持着家长会。
那天结束后,覃玥玥又开始自我封闭起来。晚课,冯润泽和覃玥的同桌换了座位,坐在她旁边一起写作业,一人一边耳机听着火星哥、魔力红、泰勒斯威夫特、痞子阿姆的新歌。
那节晚自习下课,他下楼去打篮球。
“哈哈哈哈,她看着自己亲妈死在眼前,好惨。开个家长会她爸居然还能哭了,城市贫民都这么搞笑吗?这么狗血的事都好意思抖出来,招人晦气,她妈棺材板都快盖不住了。你说,她平时会不会是故意在男的面前卖惨的?”
“谁说不是呢?小姐的心思丫头的命,狗屁不是,一家子矫情货。”
接着,那一圈花儿般的孩子们中,酿出了一阵阵欢乐的嬉笑。
比国际部那帮韩国留学生的大嗓门还聒噪。
覃玥玥抬头看去,薛雅雯好像在讲一个笑话,她唇红齿白,软萌的深棕色蘑菇头,小巧的鼻子上是无框圆眼镜,像一只 q 弹的企鹅,笑得天真浪漫,零星的痤疮泛出娇嫩的粉红。她的音色是砂糖的质感,一阵阵笑声像是粉红色匕首,在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处反复搅拌剜刮。
而应和薛雅雯的不是别人,正是吴娇。
对不住了覃玥,我也想能融进这个班。吴娇没有直视覃玥投来的目光。
一阵恶寒,覃玥玥眼前一黑,像被一剑封喉,她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自此,吴娇慢慢成为了薛雅雯身边的众多“朋友”之一。
覃玥玥这才意识到,原来刺痛自己是吴娇的“投名状”。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平静地习惯寂寞,覃玥玥不怪她。
吴娇是那样势利,却也是那样天真。
她们是那样可笑,却也是那样残忍。
人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心,最好理解的也是人心。
第二天晚上,覃景文下班回家,一封信躺在家门口的邮箱。
🔒第57章 逍遥游
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暖气烤得人皮肤发紧,覃玥玥坐在床上啃着苹果温着书。
窗外,地面已经被纯白覆盖,夺目的黑色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脚印,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夜空里横着飘摇。
她打了个哈欠。
状态不好,《逍遥游》还是明早提前起来背吧。
正要起来刷牙,覃景文开了门,一个巴掌打飞了她手里的书,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
他又喝醉了。
对于他捶胸顿足一类的酒后无状,覃玥玥已经司空见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