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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12)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反正不管什么时候办婚礼,对象都是这个人,乔衿自己倒不大在意仪式,只说:“你回来就好。我没有别的伴娘。”

“好说,”舒澄澄啃着披萨边,看着闻总说,“但你得给我买机票,不然我没钱给你上礼。”

闻安得听出她在夹枪带棒暗示自己加薪,于是也得寸进尺,“好说,我可以给你报销,但你得带我去吃席。”

程序员说:“闻总你挺厉害啊,这就要登堂入室?我怕你玩砸了,最后只剩自己去新加坡。”

乔衿在那边判断出情况,以为她真要去新加坡上班,“你还要走?北京还不够远?”

舒澄澄一巴掌拍住程序员的嘴,朝电话嘿嘿笑,“他开玩笑的啦,大乔贴贴。”

乔衿其实本来就很幼稚,孕期又有点情绪化,当下好像真不高兴了,已经把电话挂了。

舒澄澄和闻安得买了机票去江城。隆冬腊月的江城,街边的冬青松柏结着白霜,气色萧散,满城山风,不下雪。

闻安得是回来看看老闻董,舒澄澄自己开了酒店住,陪乔衿吃了几顿饭,做了一次体检,忙忙碌碌就是大半个礼拜过去,婚礼前一天,舒澄澄又陪乔衿去最后一次确定婚纱尺寸,也再试一试当伴娘要穿的衣服,乔衿给她选的是件浅长春花蓝的长裙,缎面材质,挺拔又温柔。

她换上裙子又试了一遍,这几天她瘦了一点,店员帮着收腰那里的黑色宽缎带,乔衿在旁边支着下巴看她,突然说:“东山雁快要竣工了。”

舒澄澄在下飞机的时候就已经在机场看到巨幅的楼盘广告了,东山西麓的新楼盘并没有像厉而川曾经说的那样取名“望舒”,而是叫“雁”,一栋栋灰瓦小楼,在明月光辉下集散错落,桀骜悠然。

耀眼的成果,曾经跟她有点关系,如今毫无。

第72章 一万只蝉(3)

舒澄澄低头捋裙摆,乔衿又说:“这么多天,你一眼都没有多看江城。很害怕?”

她从镜子里瞪着乔衿,乔衿也瞪着她,她不高兴被戳穿,乔衿也不高兴她这些天假惺惺装四平八稳,绝口不提跟江城的任何瓜葛,好像她没来过这个地方也再也不打算回来似的,不仅在北京有了新朋友,说起北京,她用的词甚至是“回”。

两人差点要不欢而散,但她不放心乔衿一个人走,乔衿则要去接小林,小林前几天打球崴了脚,上下班需要人接,但李箬衡最近太忙,于是同事和乔衿轮流代劳。乔衿边换鞋边说:“她在东山雁,你怕就别去。我不需要你管。”

舒澄澄偏要管,带点赌气成分。去就去,几栋房子而已。

她打车跟乔衿去东山,山道上微寒微清带点青草味的空气从窗户钻进鼻尖,跟晚饭后被握着小臂散步的气氛有些相似,她走了神,等反应过来时,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东山客附近。

她以为自己把地址设置成了以前的住处,但看看手机,并没弄错,提醒司机:“我们不是去东山客。”

司机说:“小姐你是外地的吧?东山上刚通了新路嘛,两边连起来了,这么走会快很多。”

车子掠过东山客 27 号,她没再说话,余光只看见门窗黑漆漆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院里的大树在冬天里看,又是一树枯枝,那些小灯笼还挂在上面,都褪了色。活像一座废墟。

车又开了一截,只在图纸和宣传照上见过的月亮映入眼帘。

和天边那轮真正的圆月相比,这一轮在视觉上更加庞大,更加梦幻,带有飞天的态势和凝重的压迫感。

司机给她这个外地人介绍:“雁心,我们江城的新地标。”

道路穿过山林,车停在那轮改名叫雁心的建筑脚下,走近了才发现,其实建筑内部有一半还暗着,应该是还在调整布光。小林不知道在忙什么,一时没接电话,乔衿去临时办公室找小林,舒澄澄没跟上去,鬼使神差地弯腰,慢慢轻轻,把手掌覆盖在台阶上。

换材质了。从木头换成了粗粝的石头,愈加削减了人工痕迹,让人感觉好像真是在月球的内脏里行走。

她最初想要的就是这种近乎渎神的冒犯感,最开始设定成木头台阶,是为了便宜,那时她还很束手束脚,不敢信马由缰地肖想狂妄的设计,后来胆子大了,把之前的小细节一个个推翻重来,可是辞职前没来得及改到这里。

但它最终还是改好了,沿着她的思路。

她回来几天,始终没有碰到过霍止,但这个人的存在具体且明确,是城市真正的地标。

观景台的半层是露天的,正有夜风丝丝缕缕吹过来,她想点支烟喘口气,手摸到口袋里找打火机,边找边走到栅栏边,放下装裙子的袋子,探出身子,用力呼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

侧后方传来一把清越困倦的声线:“别靠在那。”

夜色漆黑,她刚才没细看,霍止原来就靠在一旁的长椅里,听声音像是睡觉刚被吵醒。

舒澄澄继续对着夜空站了十几秒,远处高耸的江城博物馆在视野里像把明光闪耀的刀子,在她脑袋里慢慢打开一条缝,纷纷扬扬的往事从沟壑里沸腾翻滚出来,她使劲按了按眉心,发觉手指僵硬,脸也冰冷。

她突然如梦方醒,转过身就走,霍止在这时候揉了揉眼睛,抬手牵住她的衣角,“……等一会。缓一缓,别这么走。”

他没用力气,但她站住了,终于想起乔衿和小林在外面,而她脸色大概不是很好,的确不该这么走出去。

霍止松开她,看她还咬着烟,在长椅旁的地板上摸了摸,从烟灰缸旁边摸到打火机。

舒澄澄弯下腰,霍止打亮火苗,她就着他的手匆忙吸了口烟,火光明灭的两秒里她嗅到他身上倦怠的烟草味,也看清那只手没戴手表,除此之外都是以前那样,指骨清晰修长,皮肤白,指腹上蒙着薄薄的茧,手腕和手背上有几道淡色的疤。

她直起身,重新趴在栏杆上,背对着霍止,慢慢吸入薄荷爆珠的凉味。

这两年过得漫长无比,简直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她有近七百天没觉得一支烟燃烧起来会有这么快,细细的万宝路在肉眼可见地飞快地一寸寸变短。

霍止仍然靠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回来当伴娘?”

“嗯。”

“回来多久?”

“到婚礼完。”

他算了算日子,“那就是明天。”

“嗯。”

“身体怎么样?”

“好了。”

“工作很忙?”

“还可以。”

“做的是什么?”

前任曾经连喘气都是错,如今终于能这样心平气和寒暄了。舒澄澄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自己做的是什么工作,在薄荷味里思考了一会,才说:“产品经理。”

“什么样的产品?”

“心理治疗。”

“钱呢?”

“够花。”

他微微笑,“厉害。”

隔了两年,这人好像长了不少本事,对着一份一眼就知道她不着调的工作也说得出“厉害”,但其他部分依旧低能,比如大冬天在观景台上睡觉。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合起大衣衣领,呼出一口白气,“过来看看,结果就睡着了。”

都竣工了,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她没问,周遭黑洞洞的,她嗓子眼里始终不大舒服。这时候霍止说:“灯在右边。”

她手摸到右边栏杆下的开关,露台地板上的灯带瞬间亮起,莹亮辉映,冷白的光有些扎眼。

她低头看灯,没留神烟头什么时候烧了手,霍止垂下手把烟灰缸一推,玻璃缸子滑到她脚边,那里面已经堆了满满的烟头。

她弯腰扔了烟头,想了想,其实跟他多说几句也无妨,问题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道别,于是又抽出一支。

霍止说:“其实灯的亮度太高,颜色也不对,不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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