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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13)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她眼睛在看远处的江城博物馆,心不在焉,没过脑子,随口说:“用白玉片罩住就好了。”

“你看,”霍止带着点笑意,“还得是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嘴里就蹦出这么一句废话,当下五脏六腑一绞。乔衿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了,她面无表情把整支烟一捏扔进烟灰缸,转回身告诉他:“我先走了。”

“嗯。小心台阶。”霍止没起身。

舒澄澄离开露台下楼,步子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乔衿刚找到小林,小林还不知道霍止在观景台上,正弹着腿往门边挪,一边问乔衿:“李总也没见到霍老师吗?这两天记者都在找他呢。”

小林看见舒澄澄就停下了话头,舒澄澄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尽量保持嗓音正常,“找他干什么?”

“莫瑞林也走了。”

她问:“什么叫‘也’?”

半小时后舒澄澄回了酒店,不知ᴶˢᴳ道怎么会这么累,窝进沙发开了瓶气泡水,打开新闻号,让播音腔塞满耳朵。

本地天气预报蹦出来,说一周后江城可能会下雪,江城地处东南,很少下雪,评论区有很多善男信女兴奋不已,许愿雪下得大一点,到时候好堆雪人玩。

她把这条新闻划过去,再下一条是她刚刚在小林那里听过的,霍止工作室的老将莫瑞林辞了职。

在霍止这里,莫瑞林曾经有机会设计州立公园、美术馆、博物馆、剧院以及更多可抵万金的事业,曾经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但如今他放着喂到嘴边的诸多项目不要了,跟霍止一刀两断,回到美国自立门户。

之所以说“也”,是因为此前已经断断续续有不少人离开,新闻比小林的用词犀利得多,猜测他们和霍止有利益冲突,才会闹到割袍断义,毕竟霍家如今这位掌舵人虽然貌似清淡寡欲,可实际并非如此。霍廷缠绵病榻,家族生意由霍止和霍川樱接手,和霍廷曾经的四平八稳不同,如今霍家庞大的商业版图充满侵略性,几乎是刀尖舔血,两年间股票价格飙升,同时丑闻也频频曝出,财务造假、政商勾结和垄断的罪名先后把几位元老拉下了马,更骇人听闻的是天然气矿区几起真假未知的人命案。至于最核心的工作室,大概率也有参与黑色交易。人性经不起考验,一旦涉及到足够多的金钱,内部有冲突也在所难免。

资本家的本性是剥削,真正坐到了霍止如今的位置上,大概很难保留作为建筑师的单纯,和下属产生矛盾的根源大概是因为洗钱之后分赃不均,也许是下属要的太多,也许是霍止给得太少,反正一定总有一方贪心过了分。

月满则亏,极致的辉煌背后必定是一地鸡毛,一切都是为了钱。人人都这样想霍止。

可是舒澄澄仰着脑袋回忆霍止曾经如何描述莫瑞林。好像是在从东陵岛回江城的渡轮上,霍止把外套分出一半包住她,吹着海风给她讲笑话,说莫瑞林对数字极度不敏感,曾经屡次在图上画出宽十八米的厕所隔间,还曾经给在读商学院的前男友每个月打一万美金求复合,也有时候输错数字,打一百或者十万,最后前男友嫌他太笨,把他拉黑。

莫瑞林天生糊涂,不是爱钱如命的人。

至于霍止,他绝不糊涂,但一向慷慨,对任何人都是。金钱这种事物,他生来就拥有太多,多到把黄金当做空气和水看待,一吨钞票在他那里的重要性比不上一片有效的安定,哪怕他真的洗钱,也不会亏待任何人。

但说到底,事实就是这个英俊虚伪的野心家不再爱惜羽毛,终于走到了众叛亲离这一步,无数吸血虫闻风而动,追逐着他的伤口嗅闻新闻噱头,试图找到腐肉,烹饪成话题商机。

所以他才躲在观景台上抽烟吹冷风吗?像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舒澄澄不觉得解气。曾经亲眼所见的霍止的那些好都是真的,他唯一一次吝啬是在菜市场把每种梨都买一只,回家后还叫她不要切开。

她依然很讨厌新闻里描述揣测他的口吻,霍止不是葛朗台。

霍止唯一的缺陷是他只把建筑当商品。这个缺陷让他固若金汤,但那些热情洋溢的建筑师只会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才离开他,跟她一样。

她这么想着,翻过身接起电话。

闻安得快活的声音传出来,跟她说家长们只有第一天看他可爱,第二天他爸就开始嫌他活在家里浪费米饭,第三天老闻董嫌他惹刚捡的小猫生气,踹了他三脚,晚上他妈妈发现给小猫煎的鱼被他吃了,又踹了他三脚,他这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要不是李箬衡以前帮他装修公司的时候打了个大折扣,他连婚礼都不想去了。

闻总好听的嗓音灌进耳朵,像温水注入喉咙,她全身都放松了。

闻安得又问:“你衣服试好了?明天我能不能把伴郎黄老师打晕了自己上啊?他要是看上你怎么办?你长得是有点那什么,这个方面我还是蛮担心的。”

老朋友了,还谈什么看上不看上的,前几天一见面黄岳就跟她互相抛了八百个媚眼,要不是一旁的李总看见舒澄澄就黑脸沉默低气压,黄岳大概恨不得立马拉她打个啵。

她斟酌着唧歪:“……啊,那个,你说黄岳啊……”

闻安得立马懂了,气得往床上一倒,恨恨的,“奶奶的,算你有种,明天跟你俩狗男女算账。”

舒澄澄笑着笑着,下意识摸了下床头柜,想着应该拿出衣服挂好,免得裙角皱巴巴,结果摸了个空。她这才发现衣服忘在了雁心,而刚才她走的时候,保洁好像刚进场。

舒澄澄有点困,躺在那琢磨,乔衿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来着?

三秒后她噌地坐起来,满头毛都炸了,爬下床穿袜子穿外套,“妈的,先不跟你说了。我衣服丢了,妈的妈的!”

闻安得笑她关键时刻掉链子,没准会被李箬衡暗杀,“丢哪了?”

她顿了顿,“雁心。”

闻安得那边安静了一会,最后他还是没问她去东山干什么,她听到他那边推门的声音,“不早了,你去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别急,我也去问问我妈,她没准能弄到合适的衣服,给你兜个底。要什么样的?”

“长裙,”她说,“我辞职那天穿的衬衫那种颜色,帮我谢谢你妈妈。”

“不用谢。”他说完就挂了。

已经快要半夜,她打车直奔东山。

“雁”预计要在下个月剪彩,雁心是楼盘门面,保洁公司要加班加点清理满地垃圾,观景台上的袋子已经不见了,保洁阿姨听完舒澄澄的描述,对她说:“没看见啊,我上来的时候观景台上是空的。”

“……那霍止呢?”

保洁不知道谁是霍止,但倒是见过一个人拿着个袋子离开,指了个方向,“他往那边去了。”

霍止竟然还真拿她的裙子。这个变态干过的怪事太多,他会不会把裙子撕了不让她去婚礼?

她从记忆里搜刮出来方位图,冲进那个迷你小剧场,剧场里没人。她往后台走,推开门就愣在那里。

后台灯光大亮,充斥着熟悉的油墨味、泡面味、泥沙味,模型残骸和手稿图堆得像座小山。看来建造“雁”的时候李箬衡他们大概把这里当作战室了,地上还支着几张行军床,舒澄澄甚至认出了她穿过的那件小林的黑外套,上面全是边牧毛。

舒澄澄绕过那堆垃圾,总算看见那条长春花蓝色的长裙,它被一块纸板折成的衣架撑起肩带,挂在高高的化妆镜子上,裙摆平平展展,黑缎带在腰部被打了个工整娇柔的蝴蝶结,霍止窝在椅子里,两脚搭在化妆桌上,又在睡觉。

以前把安定当饭吃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累到能随时随地睡觉了,而且姿态很不规矩,有几分落拓颓唐。如果不是这张脸,她都差点认不出是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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