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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18)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第二天上午,她回家取骨灰盒,在楼道里站了一会才上楼。

钥匙早就在去江城上学的绿皮火车上被偷了,她找了开锁师傅来,师傅拧开门锁,拉开门让她进。

舒澄澄先给了钱,对他说:“你先走吧。”

她又在家门口站了一会,直到中午时分,下班放学的邻居回来,路过楼道时看见她这个陌生人,来来往往的人都目光狐疑,看样子以为她是女飞贼或者人贩子,可能都快要报警了,她才拉开门走进家。

正午时分,客厅正对太阳,阳光刺眼,一片飞白,她什么都没看,耳朵里嗡鸣着,径直往卧室走。

卧室应该味道很难闻,本来就背阴,又有人自杀过,她一直都没认真清理,那天黄昏时她睁眼醒来,十分钟后她下楼报了警,然后就一直住在外面,最后警察处理完现场、她也演完那场葬礼,终于回了趟家,墙上的血迹还在,她低着头努力不去看,只草草把床垫和床单被子拖下楼扔掉就出发去了榕城,隔了这么久,屋里大概早就生虫发霉了,她想过会是什么样。

但是没有。

推开卧室门,迎面是一股气味干净的风,阳台门窗开着小缝,空床空桌上盖着有蕾丝花边的碎花布,光线明亮,墙是白墙,被粉刷得整洁干净,没有血点。

她站在那里,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可是玻璃书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她高中时的书,书皮特别旧,只有她能把教材折腾得那么埋汰,这的确是她家。

舒澄澄隔了半天才转了个身,面朝客厅明晃晃的窗户。

客厅也一样,家具都收拾得很干净,用碎花布遮着挡灰,窗户开着小缝通风,陈旧粗糙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灰絮,是被人细心打扫过的。

她心脏接近麻痹,呆滞了足足两三分钟,突然反应了过来,冲回卧室打开床头柜,柜子里是陈傲之的死亡证明、她的出生证明、小时候长水痘的病例、杂七杂八的证件收据、换下来的旧灯泡。

唯独没有她放在那的骨灰盒。

也许她记错地方了。她打开书柜,把书全拿出来,没找到骨灰盒,打开床的储物空间,里面只有用密封袋装好的被子。她去客厅把所有柜子抽屉都拉开,还有厨房、卫生间,全都没有陈傲之的骨灰盒。

舒澄澄跑下楼,对着单元门上的油漆字体反复核对。这是她家没错,可是陈傲之去哪了?

冷风一吹,她滚烫的大脑冷下来,突然意识到其实从迈进门嗅到清新无味的空气时她就知道骨灰在哪,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敢相信。

有谁知道她这么神经病,连葬礼都要骗着办,把妈妈的骨灰盒私藏起来?

秦韫知道,但是秦韫不会插手她的家事。咏萄也知道,但是咏萄对不赚钱的事没有兴趣。

还有霍止。霍止知道。

以前的好情人,她曾经对他袒露过所有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追问的秘密。

舒澄澄晕晕沉沉在楼道外的马路牙子上坐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手机上拨出十一个数字,她换手机时没有存、但是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声响了两遍,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这是中午,霍止那边有嘈杂混乱的人声,应该是年终尾牙饭局,厉而川在笑,笑声十分嚣张百分风流,特别有感染力,但舒澄澄面部神经像是坏死了,完全感觉不出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又是霍止先开口,“舒澄澄。”

完全不惊讶的语调,也完全不是个疑问句。他知道她会打这通电话,也知道她的来意。

“嗯,”她轻声说,“是我。”

电话那边的人声远了,应该是霍止离开了包间,走到外面安静的地方听她说话,“肯跟我谈谈了?”

这个道貌岸然的猎人在明知故问,也许还在隔着电波欣赏她紊乱的呼吸。她装了半个世纪那么久的大度宽容风平浪静,现在终于被他的圈套彻底打破了,她终于露出了一点舒澄澄式的反应。

她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又使劲捏捏发涩的喉咙,试图让声音稳下来,“你现在住在哪?”

霍止在那边很轻地笑了,好像她问了个蠢问题,“我没有换过房子。”

“好。”

仍旧是东山客 27 号,仍旧是请君入瓮。

舒澄澄上楼锁好门,然后下楼打车去高铁站,在路上买了回榕城的高铁票和回江城的机票。

时间卡得很紧,舒澄澄下高铁时走错了路,误掉了一班飞机,又买了下一班,在榕城机场等待登机时又要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几口,对面座位上的小女孩崇拜地看着她,嘴都张成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小声跟她妈妈说悄悄话,“姐姐把辣椒吃掉了!”

舒澄澄听见了,看看筷子上剩下的辣椒尖,扔进垃圾桶。

她根本没留心吃的是什么。回程飞机上有两个婴儿不间断地啼哭,她也根本没在意,脑袋里不断反复播放她第一次踏入东山客的那个青绿色的下午,霍止连根拔起她身后的藤蔓,说那看似自由美丽的植物危害良多,ᴶˢᴳ如果放任自流,有一天它会勒死可以参天的大树。不知道哪颗脑细胞搭错了,她曾经在东山客的阁楼上看到睡着的《百年孤独》第一页上那个著名的开头突然从她大脑颞叶内侧滚出来,“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舒澄澄就像在面对行刑队。但是远远没有上校那么冷静,上校至少知道行刑人会怎么处理自己。

飞机下滑时她就站起来拿行李,托运的行李迟迟不来,索性不管了,她拖着包跑出机场插队,在飘着小雪的江城抢到出租车,对司机说:“东山。”

已经是凌晨了,司机正困,看见她穿得单薄,有点奇怪,打着呵欠问她,“东山哪里啊?”

“东山客,”她气喘吁吁,把话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东山客 27 号。”

午夜的江城道路通畅,车子卷着雪花,飞翔似的攀爬上盘山公路,舒澄澄在后座上埋头弯腰,把两根手指放在颈侧,深呼吸,让心跳脉搏慢半拍。

她其实完全不知道见到霍止要说什么问什么,但总得彻彻底底把事情解决掉,在春节前后把所有遗留问题清理干净,然后去找闻安得。

车停在关着大树的院门外,舒澄澄拖着包下了车,仰头看去,房子漆黑,只有客厅亮着台灯,灯光打在窗户上,是可爱的淡黄色,微光折射在院子里满树褪色的塑料小灯笼上,繁光点点,如同故梦,但是云层暗沉,月色几近没有,雪细细碎碎的,也没积起来,房子的气色看起来依然像野兽居住的废墟。

她在院门外按密码锁。密码是那年霍止刚住进来时系统随机自动生成的,拗口难记,舒澄澄每次回来都记不住密码,总蹲在门口给公寓管家打电话问,后来那个秋天,霍止把院门和家门的密码全改成了 1230。

陈傲之的生日就是十二月三十号。他比谁都知道她珍视陈傲之。

要是世界上有个人清楚她所有的七寸长在哪里,那就是他霍止。

迟钝了一天,脾气到这时候才终于突然滚烫地涌了上来。

她穿得太少,手冻得有点僵,一遍没输对密码,她用另一只手输,结果不知道哪里弄错了,门没打开,她又输一遍,被四个数字弄得手忙脚乱,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霍止把密码换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最后回过神,用力拍拍停在门外的奔驰车头。

车子的报警系统敏锐地被唤醒,刺耳地叫了起来,邻居家的狗被吵醒,大声吠叫。

尖厉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霍止,他走出廊下,舒澄澄在院门口瞪着他,“开门。”

他看着她杀气腾腾,几乎有点期待,“一到四。”

舒澄澄又按亮门锁,在上面输 1234,总算把锁解开了。雕花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慢性子地缓缓滑动,有点生锈的螺栓发出咿咿呀呀的喘息,像越剧唱腔,一唱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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