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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17)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她这次没带多少行李,只有一个小行李箱,是没打算回来长住的样子,李箬衡看一眼箱子再看一眼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到机场,他还在驾驶位上赖着,四平八稳坐着听五月天,舒澄澄自己开后备箱拖下箱子,他还没动弹,她拉开车门,跟他说:“你等我给你告诉乔衿,你给我甩脸子。”

他看都不看她,跟古装剧反派似的冷笑三声,“我好好的新婚之夜听她骂了你一晚上,没齿难忘啊。你去告,她要是知道我给你甩脸子,没准能给我加点零花钱。”

气死人了,舒澄澄气急败坏,“你们太欺负人了。我都要走了,她不送我,你连箱子都不给我拿。”

李箬衡终于看她一眼。臭名昭著的人渣校花竟然眼圈有点红了,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舍不得他们,还没准是通宵打游戏没睡好。

以前混得太熟,李总翘个腿她都知道他在琢磨什么,这会她也看出来李箬衡在怀疑她是真当人了还是又在骗人,于是特别真诚地告诉他:“真的,师兄。”

他还是下了车,张开胳膊抱了抱她,但反手就弹了她一个爆栗,“……就算非得走,就不能多住两天?大过年的,苏镇有什么好玩的非得去一趟?”

“有我妈的骨灰。死了十年都还没埋呢。”

这厮发起病来什么事都干得出。她这几天太正常,李箬衡差点都忘了她以前是条疯狗,当下无话可说,“你神经病吧你。”

她说:“是啊是啊,不神经谁泡你啊。”

她连乔衿一块骂,李箬衡又翻她白眼。

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李箬衡拖上箱子跟她去吃了个牛肉面。江城机场的牛肉面特别好吃,以前出差时他们总要吃一碗,不管吵得有多激烈,吃到这一口就感觉惠风和畅,能泯恩仇。

两年前李箬衡不批辞职,她走的那天他连电话都不接,这次她回来待了一周,李箬衡一个好脸都没给过她,有一次在他家,她追着胖猫往书房走,李箬衡一关门,把门摔在她脸上,态度恶劣至极,直到这时候才舍得问她:“胃好了?”

“嗯。”

“钱够花?”

霍止问过差不多的问题。她埋头吃面,“嗯。”

李箬衡看着她吃,她背后巨大的广告牌上是“雁”的照片,冷色的山峦连绵又温柔,月亮掩映着远处的玻璃厂房和银杏树。

他还是对她说:“这两年,千秋招了这么多新人,比你强的有不少,可是谁也没像你那样对作品掏心掏肺的。我总想着,霍止他不会一直在江城,你去玩一玩应该就回来了,但你要是实在过不去,要是看到建筑就难受,那就走吧。你以前总跟自己较劲,以后舒服一点。先让自己舒服,其他的之后再说。”

她囫囵说:“谢谢师兄。”

李箬衡换了话题,“谈恋爱了?”

舒澄澄嘿嘿笑,“没有呢。”

李箬衡不信,“少骗我。你和闻安得这小子没一个省油的,而且昨天早上你俩是一块来会场的,身上的香薰味都一样。”

“我们是睡一个房间来着。”舒澄澄回忆起那天晚上,闻安得睡觉特别安静,早上醒来时特别乖,跟平时张牙舞爪的德性很不一样,迷迷瞪瞪乱着头发下去买了早点,回来把她叫醒,她洗头化妆喝豆浆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啃小笼包一边睡回笼觉。

她说:“但是没谈恋爱,还没呢,真的。”

李箬衡挑起眉,显然不信,她指了指身后的大广告,“他是特别好,我想谈,可是这时候我要是拿他转移注意力,那不地道。毛主席怎么说的来着?‘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舒澄澄这人还是有点基本道德的,李箬衡今天才终于算在她身上见识到了一点人性的光辉,叹一口气,“好,我佩服姓闻的,能让你当个人。行,你换个地方,慢慢打扫,过好日子。”

李箬衡提着她的箱子,跟她取了登机牌,送她到安检口,竟然还是不死心,又突然问:“真不回来了?我给你涨工资还不行吗?”

这简直没完没了了。舒澄澄也学着他刚才叹口气,脸上表情苦哈哈的,可是嗓门一ᴶˢᴳ点也不小,动作也一点不客气,一步步往前,逼着李箬衡一步步往后退,“不回来了,你都有别人了,我怎么回来?你不是说他们个个都比我强吗?我要去找真正的男人了,你跟他们玩去吧,臭男同。”

安检员和排队的人民群众都对李箬衡行注目礼,好像他骗了姑娘形婚似的。

他恼羞成怒,抬脚就踹她,“你他妈的是不是对当人过敏?快滚吧,滚去找你的男人,滚!”

她滚了,回头朝他摆摆手,滚上飞机,航班的目的地是榕城。

苏镇没有机场,中午时她落地榕城。

后来所有刻骨的厄运都开始于这场飞行。

第74章 故地战争(1)

冬天的榕城不暖和,又潮湿,冷得很刁钻,但表面看起来绿树成荫,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城市,年节下街道上张灯结彩,很多人买了年宵花,紫的蝴蝶兰,翠绿的金桔,丝绒红玫瑰,抱在怀里回家,整座城市缤纷又喜庆。

舒澄澄没有多看,下了飞机,转到高铁站,坐高铁回苏镇。

以前苏镇还不通高铁,她和陈傲之往返都是坐客运站大巴,大巴上拥挤不堪,总有一股泡面混合脚臭的味道,舒澄澄特别小的时候,总脱了鞋踩着座位站起来四处瞭望,想看看是哪个大汉这么缺德,脚这么臭还当众脱鞋。站得高了,才发现陈傲之鹤立鸡群,人在晕车,但坐得直直的,白衣服上一点污渍都没有,神情美丽安然,坐在脏乱哄臭的大巴里,她几乎在散发电影回忆镜头似的柔光。

秦韫老师说陈傲之还没学舞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站如松行如风坐如钟,人如其名,生就一身澄澈的傲骨。陈傲之也一直这么教舒澄澄,但舒澄澄天生就像舒磬东,好像骨头捋不直似的,坐没坐相,总翘二郎腿,站着总得靠住点什么,走路时手插口袋迈大步,看人要用下巴看,永远不修边幅,衣服上有时候沾点颜料,有时候沾点野猫野狗的毛。

陈傲之喜欢舒澄澄成绩好,个性强,不吃亏,但除此之外的方面,她一向对舒澄澄不满意,有时候甚至不满意她的名字,三个字充满长撇长捺,字字张狂,几乎没几笔横平竖直,整个人都不在方圆之中。

高铁上窗明几净,舒澄澄撑着下巴想,陈傲之如果知道她把自己作得二十六岁一无所有会说什么,如果知道她到二十八岁才要转行会说什么。还有,如果陈傲之知道她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豪赌了八年呢?如果陈傲之知道在第八年她从钱包到灵魂全都变得一贫如洗呢?

思来想去,陈傲之好像都不会说什么。

陈傲之一直都知道她是个混账,有把任何东西弄坏的天赋异禀,没人拉着就能把日子过成一团糟。陈傲之对她的期待太低,可能只单单知道她活着就满意了,不会苛责。

而且还有闻安得,人不傻钱还多的小大款,有八块腹肌,嘴巴像抹了奶油,没人会不喜欢他,陈傲之也会喜欢,还会夸夸她有本事,她绝处逢生,碰到这个人,也许将来可以在新天地也稳扎稳打,同时把自己安排妥当。

陈傲之不会怪她这么一走了之,陈傲之甚至都不知道她做过建筑,曾经有一柜子奖杯,有一颗月亮。

这样很好,整整十年了,这次她把陈傲之好好送最后一程,在这个国家的所有过往就都随之埋葬,尘埃落定。

在苏镇的第一天,舒澄澄没回家,去墓园找到陈傲之的墓碑。

那年的葬礼是她糊弄别人的,反正骨灰不在里面,她一点都没上心,这次她用高度白酒仔仔细细擦拭干净大理石碑,打开石头盖板清理了石穴里的尘埃,又拿铁锹给墓碑旁的小柏树松了土,浇了水,在边上撒了一些野花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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