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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27)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原来滚雪球效应是真实存在的,舒澄澄跟每个南方小孩一样看直了眼睛,霍止把雪球滚到直径三十多公分,站直拍拍手上的雪,“好了,你来。”
舒澄澄早已经跃跃欲试,二话不说,接手过来,在雪地上推着雪球往前走,越大的雪球滚起来越快,膨胀得越快,她蹚着雪来回滚了好几圈,雪球变得有自己腰那么高,一个不留神,大雪球差点就要溜着滚到山坡下,霍止快步流星赶过来,伸腿挡住雪球,跟她一起推回去找了个平地,把雪球放好,按在地上固定住,然后他呵着白气把她的围巾系紧,又对她说:“还跑得动吗?回去找个鼻子。”
“鼻子?”
“雪人。”他说。
舒澄澄回屋里蹲在食物堆边,翻找能充当雪人鼻子的东西,一时半会没找着,她蹲在地上回头看门外。
晚霞是烟粉色,霍止在粉色的冰天雪地里半弯着腰,仔仔细细地把雪球压实抹圆,用他工作时那种极度专注的目光收拾干净每个棱角、每块污泥,脸被冻得特别白,显得眉眼漆黑,安静虔诚。
那一年霍止答应过要给她堆雪人来着,就是他在她背后画画的那天,北京每次下雪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来,笔尖划在后背皮肤上的触感,他掌根的温度,还有他最后答应给她堆个大雪人。不知道他忘了没有。
但是人生的机缘如此,在江城没有兑现的承诺,又在捷里别尔卡再次相逢。
现在的这个霍止和那时不太一样。人松弛下来了,好像不想得到什么,也不想掌控什么,也许是因为曾经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都赢到手了。
他什么都赢了,可他却来了一无所有的捷里别尔卡。
蔬菜在冬天的捷里是奢侈品,舒澄澄最后也没找到胡萝卜,挑了个甜筒,蹚着咯吱咯吱的厚雪走出去,啃完冰淇淋,霍止把甜筒接过去,凿在雪人脸上。
在厚雪里来回走了两趟,她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看,阿列克谢去了厕所,谢尔盖也没在看,她抓紧时间,叉着腰低声问他一连串问题:“你来这,家里怎么办?真要让给你姑姑吗?你是不是都安排好了?安排谁替你干活?厉而川?还有,还有你爷爷呢?”
“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过世了,”霍止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答得很平静,继续弯腰捡了两块石头给雪人当眼睛,压低声音,“现在别说这个。今天谢尔盖不对劲。”
她已经发现了,谢尔盖今天特别积极,一反常态。
原因她也知道,昨晚睡觉前谢尔盖照例搜身,搜清霍止身上没有手机和武器,等他搜完了,霍止把他没搜出来的、刚刚用来开罐头的水果刀放在桌上,然后蹲下铺床。
谢尔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拿着水果刀收好。可是那时安德烈刚被舒澄澄的同情目光刺激完,靠在沙发上抽烟,目光阴郁地望着这个搜身都搜不明白的废物,见谢尔盖没有反应,他向阿列克谢看去,但是阿列克谢只说:“收起来就行。”
谢尔盖开始觉出阿列克谢隐约的不满,还有安德烈对他的过分关注。直到躺下睡觉,他翻了个身,发现安德烈还是没睡,烟抽得很凶,把烟头碾在扑克牌上,盯着他的目光恶狠狠的。
谢尔盖又翻回身,自己也不安起来,感觉情况内外交困,反复翻身,在他不远处垫子上的霍止被他吵得睡不着,给自己找了副耳塞,低声问他:“怎么了?”
谢尔盖没吭声,霍止叹口气,闭眼入睡之前安慰他:“他说了收起来就行,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霍止平平淡淡、甚至堪称善良的几句话,弄得谢尔盖差ᴶˢᴳ不多大半夜没睡着。
阿列克谢现在是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有以前的关系在。可是安德烈呢?能一直忍受被他压一头吗?今天安德烈可是开始明目张胆地给他难堪了,而阿列克谢什么都没说。他如果对安德烈让步,那以后安德烈就会更频繁地挑衅他,逼阿列克谢做出选择。阿列克谢会永远站在他这边他吗?
谢尔盖又想,但是、他如果不让步——那么就像从前一样,阿列克谢跟他依旧是最稳定的搭档,如果出力干活的老三不听话,换一个就好。
阿列克谢的通讯录里最不缺的就是为钱卖命的年轻人,安德烈只是其中之一,都不知道是第几个老三了。
至于谢尔盖他自己,最近是有点太懒太懈怠,但阿列克谢跟他是多少年的朋友了,他可是救过阿列克谢的命,他只要表现过得去,阿列克谢不会甩了他的。
所以谢尔盖干了一天活,现在在勤勤恳恳修补门窗,还在顺便看着人质,听着他们说话。
霍止给雪人装好了眼睛鼻子嘴巴,舒澄澄摘下帽子给雪人套上,又摘下围巾,抱着雪人围在它脖子上,两个人围着雪人打扮,忙活得热火朝天。
霍止朝谢尔盖喊了一声:“有没有棍子?”
他们是不会给他棍子的,谢尔盖让他自己进屋拿扫帚。
霍止在厕所墙角找到扫帚,拿着出了门,走出十几米后,门里传来低低的争论声——他们这群人没有一个爱干净,从来不会扫地,也从来没人注意过放扫帚的角落,霍止拿走了扫帚,扫帚后面露出一个隐蔽的小柜子,阿列克谢顺手打开柜门,看见个油桶,打开一闻,立刻揪住了安德烈,叫谢尔盖也进门,质问那是谁藏的。谢尔盖跑回去,看到油桶,瞬间明白了,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安德烈这是随时准备偷偷离开,也许是从来都不信任他们,也许是早就打算拿到钱私吞逃跑,总之不是个老实的老三。
不满忿忿埋在心里良久,蛀虫和红眼怪终于把矛盾闹到了老大面前。
那三个人不想在人质面前露怯,吵得不大声,在雪地里听,嗡嗡的像蚊子叫,可以当背景音。
霍止把扫帚插在雪人身上,和舒澄澄站在门外观赏劳动成果:胖乎乎的雪人,跟舒澄澄差不多高,戴着毛线帽和红围巾,舒澄澄还在它脸上抹了一点红奶油,雪白的脸蛋子也红扑扑的,特别可爱,可惜没有手机能拍下来记录。
舒澄澄贱嗖嗖地朝门里喊:“霍老师给你们加一万,手机给我用一下行不行?”
里面静了静,阿列克谢叫他们回去。舒澄澄冻坏了,缩着脖子往屋里走,霍止走在她后面,插着口袋笑,“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挨揍了。少说几句行不行?”
舒澄澄说:“不行啊,你还不知道我吗?少说一句都能憋死。”
她闯进门烤火,霍止随后进屋,摘下湿透的手套搭在炉子上烤。那三个人接着开罐头做饭,好像没什么争议似的。
但挑起矛盾的人心知肚明:秩序已经被打破了。三个人里有两个希望这笔钱只有两个人分。
这天晚上,偏僻的小木屋第一次迎来不速之客。
晚上十点多,天黑透了,有个长得像圣诞老人的老头子敲门,说住他民宿的客人退房了,他来打理屋子,要走的时候经过这里,结果汽油不够了,问他们能不能分他一点汽油。
屋里灯亮着,门也开着,所以他是直接直接站在门口敲门的,里面三个毛子,两个中国人,都回头看着他,各有各的紧张。然后老头子看见放在床上的手枪。
俄罗斯新闻里常有金毛大爷扛猎枪跟黑熊干仗的离谱事件,让人对这个国家有一些误解,以为满大街都是带枪的毛子,但其实当局对手枪的管制相当严厉。屋子里的五个人看起来像拼团旅游的年轻人,但有了这把手枪,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老头子脑子很活泛,不想惹事,听安德烈说没有汽油,立刻走了。
安德烈抽着烟,等人走了几十米,慢吞吞站起来,拿起手枪往口袋里一揣,就要开门出去,往常懒惰的谢尔盖今天却不甘示弱,说了声“我去”,把安德烈拉回来,自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