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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30)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她往后一倒,后悔刚才没有再努力一把偷出阿列克谢的手机,气得快要背过气,然后她又坐起来,朝车窗外前后左右地看,完全看不到路,仪表盘上显示的油量也很不乐观,车里的暖风烧不了多久就要断供了。
她是个南方人,这辈子还没想过会被冻死在北极圈。
她百爪挠心半天,最后霍止说:“那天要把你抢去海参崴的那个人,你是不是去过他的房间?”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任江这个大怨种还是有点用的,舒澄澄蹭地坐起来,找到指南针上的“N”,兴兴头头地指挥他,“往北开,他的民宿靠海。”
她陪任江吃饭的时候听他说过,下属为了巴结他,给他订房时订了远超计划的小半个月,让任江的小女儿尽管住到看到极光为止。但是经过上次被扔进海里的事,任江应该没心情陪女儿等极光了,舒澄澄大胆地猜他大概率已经离开了捷里,但房间应该还空着。
霍止把车停在离民宿很远的路边,免得车在民宿前显得太显眼。舒澄澄一开车门,就被烈风抽了一耳光,哆哆嗦嗦地回头看他,“我们不会冻死吧?”
外面雪特别厚,风特别大,他们两个穿得少,鞋也薄,真会冻死,霍止伸手在后座上摸了摸,找到一件谢尔盖留下的羽绒服。
多亏谢尔盖是个胖子,衣服里装两个人绰绰有余,霍止披着衣服,怀里塞着舒澄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玻璃民宿走,看到民宿亮光的时候,舒澄澄已经冻透了,脚被雪里的罐头瓶绊了一下,整个人僵直地往雪里栽,霍止把她背起来,又把羽绒服帽子扣在她头上。
她有好半天手脚和脸都没知觉,霍止也差不多,揽着她膝弯的手冷冰冰的,一步步走得很吃力。
她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没事,”霍止停步喘了口气,接着往前走,“我多背你一会。”
她使劲用衣服包住他,不知道风吹坏了哪根神经,失灵的鼻子里突然飘来一阵玫瑰花香。
这些年里刻意不去想的过去被这阵莫名的香味推到眼前,比如十八岁时霍止也是这么背着她上坡回家,路过邻居的玫瑰园时,霍止责怪她给他的花是偷的。那时她明明是在骗他,但偶尔会忘记这件事,所以摘花的那天早上,她在园子外面挑了半天。还有在大学里,她想为霍止做点事,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了,再比如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打了一只戒指,镶嵌着一朵她画的银色玫瑰。
她跟霍止认识了十年,互相脱过衣服、吻过嘴唇,如今终于彻头彻尾裸裎相见了,彼此都面目全非,但她记得的全是过去片羽吉光的好日子。
任江的小独栋别墅民宿果然还留着,里面一片漆黑。舒澄澄找出仙人跳那天安德烈扔下的铁丝,霍止用铁丝撬开门,里面果然没人,玄关地上还有小女孩落下的蝴蝶结发夹,看样子保洁也打算等到退房日期再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舒澄澄蹲在浴缸边放热水的时候,霍止从另一间浴室拿来浴巾给她,她抬头问:“苏黎世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民宿的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如果里面有光,外面看起来会太明显,所以他们没开灯,天上也没有月光,只有海上远处的灯塔那里有微弱的光线。霍止拉开窗帘,让光线多进来一些,“没什么可安排的。”
“……那你怎么就这么来了呢?”
霍止的表情就好像她问了个蠢问题,比如冰融化之后为什么会变成水。
他把浴巾和睡衣展开挂起来,“你呢?你那时候怎么就换了卢斐的作品?你为什么学了建筑?你的工地怎么会出事?你为什么离开江城?还有这次,你怎么到北极来了?这些是因为谁?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
水龙头汩汩地吐着水,水流友好的温度把她冻僵的脑仁子烤热了,但她还是笨嘴拙舌,“可是她要抢你的东西。”
“你在这里。”他只说。
水放满了,霍止放下浴巾离开,还拿走了谢尔盖的羽绒服,那上面有谢尔盖的味道,沾在舒澄澄身上,令人不悦。
舒澄澄在热水里泡了一个钟头,终于缓过来了,穿上民宿的睡衣走出去。屋子里暖气烧得很热,空间很大,但是没有厨房,霍止已经洗完了澡,头发还半湿着,在用微波炉煮粥。
米是硬米,火候不对,温度也不够,粥难喝得一言难尽,但毕竟是热腾腾的食物,舒澄澄和霍止站在微波炉前一人拿一个勺子吃,吃到一半,白生生的粥慢慢变成了绿色,一回头才看见,原来任江的小女儿追了好几天都没追到的极光就挂在天上。
莹亮纯净的光河在天上撕扯漂游,霍止把粥碗放到窗前地上,两个人在地毯上盘腿坐下,一边看极光一边吃,舒澄澄边吃边问:“本来就是你的,你爸爸妈妈留给你的,怎么能让给她?你怎么办呢?”
霍止想了想,“我还有很多事没跟你讲过。你当故事听一听。”
他斟酌了片刻,最终选定一个开头,“从一个你见过的人说起吧。”
第80章 时间的玉簪(1)
舒澄澄在很多文章里看过霍廷的稗史资料。
不同于大多数早早迁徙到欧洲的霍家人,他曾经在榕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到了少年时,他才留洋出海,开办律师事务所,又过了几年,方才回到霍家工作。他很快为当时内外交困的霍家拿到一笔救命的大钱,因而成为了霍家的掌权者,后来他功成名就,还把大笔的金钱和人才输送给故土。从霍廷、霍川杨到霍止,这个大家族在继承人的选择上,一向充满远见卓识。
“春秋笔法,”霍止听完她的复述,这样点评那段故事,“资料没有撒谎,但是有所取舍。”
稗史里没有说很多事。
霍廷的母亲是个贫穷的卖玉簪花的女孩,在霍家人回榕城祭祖的时候,她敲过他们的门,卖出了花,还认识了个中文说得不大好的男人。
那个男人英俊ᴶˢᴳ富有,对她说了很多动人的情话,春天,她怀孕了,去找他时在门外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儿子,然后她进了门里,得知几天前他已经回了瑞士。既然他没有通知她,那么,他应该是诀别的意思。
她不识字,不会写信,也不知道还可以勒索他,但是她的父母动了心。那家人有多少钱,他们没有确切概念,但是哪怕是两块大洋都比这个女儿值钱,所以他们让她把小孩生下来,打算跟有钱人要一笔封口费。
可是他们的计划并不顺利,第二年,没人回来祭祖。
父母去那家闹过,但是无果,只好拿小孩出气,说他是丧门星。但是卖花的姑娘对小孩很好,奶水不够的时候她走几里地去要羊奶,他长到几岁,她亲手给他切纸片,拿去学堂请人做成识字卡。她还不同意父母把小孩当做赚钱的工具,偷偷去邮局把父母寄的信要回来几次。但是父母不担心,有祖宅在这里,那个人迟早都要回来的,孩子越大,就越值钱。那是民国年间。
“民国什么时候?”舒澄澄问。
“一九三零。时局一直不太平,榕城格外动荡,这个小孩七岁的时候,战争彻底打起来了,一直到一九四八,那一家人都没有再回来过,这家人原本的裁缝生意越做越穷,越穷就越责怪女儿留不住男人,后来他们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个跛子,生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责怪家里的潦倒。这时候第一个儿子十八岁了,在学校教书,也一样怨恨母亲,怨恨贫穷。”
所谓吐哺深情,只有衣食无忧的人才有资格讨论。
那是个路有冻死骨的年头,在野地里刨荸荠果腹的人们心里在计算谁碗里的汤更清澈,以及彼此怨恨,父母和兄弟恨卖花的女孩不争气,她慢慢也变得铁石心肠,开始恨父母兄弟把自己嫁给跛子,也恨这个不该来的儿子连累自己,继父则恨妻子不是处女才能轮到他,还带着个拖油瓶,继父的三个孩子是恨哥哥的薪水不给家里花。十八岁的大儿子恨得最纯粹,他恨母亲把自己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