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东山客27号(131)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没有对着月光抄书赚钱买合身衣服的人们没有立场指责十八岁的霍廷。
那年夏末,终于有人回来了。
比霍廷大一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回了榕城,说是迎接未婚妻回瑞士,但谁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呢?那时候口袋里有钱脑袋里有书的年轻人心胸里都装着几套主义,做事时不吝惜生命,肯飞蛾扑火。
霍廷不关心这人信奉的是哪一套主义,总之这人在租界刺杀要员失败了,被抓到牢里,未婚妻为他斡旋,四处奔波。代写文书的活被律师朋友派发到了霍廷手上,霍廷多问了一句,得知这位未婚妻在找律师辩护。
中国外国的法条他都抄过很多遍了,知识全在脑子里。他回家里的裁缝铺拿了套别人委托收腰的好西装穿上,去百货商场试喷了古龙水,央室友帮他理了头发,然后给律师一小笔钱,买到一个做助手的资格,跟律师一起做这一单生意,一起去找哥哥的未婚妻。
未婚妻姓厉,对那位未婚夫只有小时候一起玩积木的印象,但是她天真仗义,为了救未婚夫,她打算倾尽全力。霍廷帮她倾尽全力,拿一行行法条给当局施压,成功地把事闹得沸反盈天,最终把哥哥送上了刑场,成了断头英雄,虽然性命没了,但是英魂永存。
这个声称自己毕业于国立中山大学的金装律师因此出名,那个时代里,名气就是金钱,他赚到了一笔钱,也和恢复单身的厉小姐成了好友,第二年年初,他们一起回到欧洲,开了公司,替人打理法务,再后来他和厉小姐结婚了,最大的客户成了厉家。
厉家和霍家是世交,免不了见面,而他的长相一半像父亲,另一半像某个美丽夺人的卖花姑娘,父亲见他第一面时就清楚,这是自己在榕城留下的玉簪花种子飘来了,在向他索取应得的东西,但是当着妻子和小儿子,他不可能承认霍廷,可是有厉小姐在,他也不能赶走霍廷。
霍廷也没有心急,像农民和猎人等待麦子成熟和猎物踩坑一样,他慢慢积攒金钱声望,蛰伏等待,这期间,他和太太先后得到了两个儿子,对他的血统不知情的太太帮助他一步步靠近霍家的生意,父亲默许着给他一些机会,当作补偿和安抚。过了很久,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最后,董事会甚至凡事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霍家剩下的那个小儿子是个纨绔,走上父亲的位置之后做了很多荒唐的事,那年冬天时小儿子在日本公干,试图强奸一个男明星,被奋起反抗的对方戳瞎了一只眼,对方一来是公众人物,日本八卦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二来那时社会观念不甚开放,对同性恋格外不包容,事情闹得很大,他的前途是毁了。这时候霍家在内部又被人算计了一道,经营也出现了问题,内外交困,堪称强弩之末。
父亲一个月之间像老了十岁,抽出时间赶去东京,处理小儿子的事情,霍廷和几个同事跟他一起,父亲终于把霍廷请到了自己的房间,对他说:“好吧,好吧。”
他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忙了,这时候想起一个被他亏欠的儿子。他愿意承认这个儿子,愿意给他编织一个体面的出身,包括给他霍廷这个名字,但他开出的条件有三个,一是拿出资金救急,二是把小儿子救出来,三是跟以前的关系一刀两断,当作从来没有那段过去。
霍廷笑了,第三个条件对他来说太简单。
他终于向太太坦白,他的身世、谎言和他即将要换上的新名字,她只好原谅了他。
差不多同一时候,继父的儿子从榕城打来电话,告诉他,他的生母生了病,需要钱、需要特效药,还需要在临终前看看他。她这些年非常想念他,晾晒他小时候识字卡片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赤忱善良的年轻母亲。
舒澄澄听得入神,“他在日本,很近的,他回去了吗?给她找药了吗?”
“没有。都没有。他让秘书以后不要再接这个号码。”
那个青年怀抱着对金钱无上的欲望,跑着上船,离开贫穷,漂洋过海,万山无阻,最后梦想成真。
舒澄澄想起霍川樱说过的话,这个家族的立身之本是建筑,“可是他做的是法律。后来是靠你爸爸?”
“嗯,”霍止轻轻说,“是的。还有我妈妈。”
霍川杨和宁恕在幼儿园开始认识,这个大名鼎鼎的唐人街女恶霸,就坐在他的后桌,她的长相很有欺骗性,脸蛋粉雕玉琢,一头乌黑发亮的羊毛卷,看起来像童话里的娃娃,但上学第一天她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她偷偷把几颗桑耳放在他座位上,又把两条蚯蚓放在他桌子里。
她听说这个男孩家里有钱,想看看有钱人哭起来是不是真会掉金豆子。
等到上课,哭起来的却是坐在她同桌的老师的女儿,她书包里有蚯蚓,椅子上有桑耳,又恶心又疼,老师大发雷霆,问是谁干的,宁恕被哭声吵醒,发现那正是她给前桌男孩的见面礼,脱口而出,“怎么在你那啊?”
霍川杨立马举手,“老师你看,是她干的。”
两个人的梁子就此结下,一路不对付到了大学,其中前半段是宁恕欺负他多一点,后来霍川杨后来者居上,宁恕是真霸王,他也是真无赖。
十九岁的某个雨天,霍川杨跟一群坏小子追着宁恕问她为什么学建筑,是不是暗恋他?宁恕终于被他惹毛了,在大雨地里骑单车甩下他跑了,雨地湿滑,她的车轮跐溜就要滑下坡,霍川杨骑车追上去,快速别住她的车头。
两个落汤鸡在雨里互相瞪了半天,最后霍川杨扔下单车走上前,把棒球帽摘下来扣到她头上,一低头凑到帽檐下,闭上眼睛吻了她。
宁恕学建筑是因为父亲是装修工,她从小耳濡目染,觉得房子这玩意轻松又简单,而建筑这个词听起来装模作样,应该可以提高装修收费,她对建筑全部的理解仅限于此,但是入学之后翻开书,才发现和想象大相径庭。
不过问题不大,她是天才,学起来驾轻就熟,整个学院都认识这个身上总有水泥点子、奇思妙想繁多的黑头发女孩。
霍川杨学建筑才是不那么单纯,是因为霍廷需要。
和霍廷比起来,霍川杨是没有过过苦日子的,从小穿最贵的衣服,吃鹅肝酱和手握寿司,母亲给他养成了有钱人的一切奢侈习惯,包括路过乞丐时留下一些硬币。
小孩子给出施舍的时候,内心是把自己当救世主的,“乞丐今晚可以吃饱,我做了好事”,他这样想,享受着乞丐感激ᴶˢᴳ的目光。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欣赏他。他是孩子里领头的,是老师最偏爱的,可爱的宁恕对他也格外关注,但霍川杨是个清醒的人,没有被那些称赞恭维迷惑,他分辨得出自己得到的快乐有一半是因为他的确不错,另一半是因为他父母的财富足够耀眼。
霍廷的教育方式和妻子截然相反。霍川杨很小的时候,一次猫在沙发后睡觉,听过霍廷接一通电话,对方说的是带广东口音的中文,起初是祈求,中间是激烈的控诉,最后是诅咒,有句话令人印象深刻,“我们迟早会戳破你,你是私生子,是假货。”
霍廷知道他听见了。那天他们从家里去餐厅,路上遇到乞丐,霍川杨照例掏出硬币,霍廷说:“你在害他。如果他今晚饿肚子,明晚继续饿肚子,后天就会去找一份工作。”
“也许他是没有机会。”
霍廷笑了,“没有那样的事。地球上处处是机会,找到机会豪赌一把,哪怕最后满盘皆输,也比摇尾乞怜香甜。”
后来霍川杨才明白他的意思。霍廷的位置坐得不稳,他们核心的业务有无数人想插手,所有人都试图把自己手上最有名的建筑师塞进去,都对霍廷虎视眈眈,他们美丽的大房子里被仰望的好生活像一座海市蜃楼,随时会被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