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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42)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他对着一个记忆里的幻影海底捞月,过了这么久,终于有真的喜欢的人了。

舒澄澄诚心诚意祝福他,“恭喜你。”

闻安得点头,“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他,放过自己,好不好?”

闻安得要走了,舒澄澄跟他告别,自己还坐在山石上。

隔壁包间有戏迷票友聚会,哼着小曲,调子很熟悉。

小时候在练舞室,舒澄澄刚被打过小腿肚,不服管教,满心暴躁。那是傍晚时分,空气里有湿润酸涩的青草香,秦韫老师手里扣着戒尺,合目靠在躺椅上听戏,听的就是这段,“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粤菜馆的天井里灯光如昼,映亮江城细细的雪沙。

包间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词,“……可我偏要,起婆娑,炽焰火,自废堕,闲骨骼,永葬荒芜,剜心截舌,独吞絮果。”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舒澄澄狠狠在干枯的蔷薇刺上扎了一下手指肚,从那一秒开始怨恨霍止。

是霍止把她留下的,她日子难过,自身难保,管不了他是为什么。

舒澄澄在二十八岁时开始品尝霍止十八岁时的心情。

霍止在那时候恨过她,越恨越执念,从这一天开始,舒澄澄也一样。那时霍止恨了一阵之后把她忘了,但她这场怨恨绵绵无期,恨他比想念他快乐多了,永葬荒芜,剜心截舌,隐隐舒畅,偏执狂的刺激。

也就是在那个圣诞节后,舒澄澄把之前霍止想买小杜宾的那个犬舍加了回来,联系了主人,想养条小狗。

主人给她发了一堆小杜宾魅惑私房照,个个都姿色上佳,挺有纯欲绿茶味的,但都没有当年霍止挑的那只喝奶喝到胡子上的邋遢狗可爱,她翻出以前那只小狗喝奶的照片发过去,“我就要这样的。”

主人说:“巧了,这只狗现在就在我家呢。”

那只狗长得万里挑一,但是脾气太坏,总拆家,还咬人,跟谁都不亲,第一个买家养了半年,实在受不了,把它送了人,第二家还受不了他,又送了人,总之他颠沛辗转了好几手,最后都被卖去狗肉铺了,最后又回到犬舍。

犬舍主人养了他三个月,也正发愁:成年狗再好看也不好卖了,而且这狗现在这么不喜欢人类。

舒澄澄当晚就开车过去了。

那条半人高的大杜宾从狗肉铺回来之后性情更差了,坐在角落里不理人。

她把手伸过去。主人怕劣迹斑斑的狗咬人,让她离远点,舒澄澄不抽手,固执地手心朝上。

大杜宾晾了她半天,但恶狗也怕恶人磨,最后可能是看她这人太拗,杜宾叹了口气,高傲地把前爪放到她手上,想推开她,但被舒澄澄一收五指稳稳握住了。

他冲舒澄澄龇牙,但舒澄澄就要他。

领他走时,犬舍主人说:“在我这登记个名字吧,你给他取个新名字。不着急,你回去慢慢想。”

她一秒钟就想好了,“霍止。”

舒澄澄把霍止领回家。第一周,霍止把原来的霍止的床垫拆了,第二周,霍止把舒澄澄的绝版香水踹到了地上,差点碎了,第三周,霍止把舒澄澄的红狐狸毛帽子从柜子里拖出来当枕头,睡醒了没事干,又把原来的霍止的词典啃了。

他凶神恶煞,对她和这间陌生的囚笼充满敌意。

舒澄澄没揍他,毕竟他叫霍止。

她每天带他遛一个小时,几乎逛遍了整个东山,让他了解家在哪里、他的管辖范围有多大,让他自己挑喜欢的狗链,允许他进卧室守在她床边睡觉,晚上他风声鹤唳狂吠的时候,她打开灯,陪他巡逻,检视他和主人的领地。

从第六周开始,他再也没作过妖。

他是个骄傲的生物,不随意屈从,此前那么乖张,其实都只是因为没有碰到他认可的主人。只要照顾好他的心,他什么毛病都没有。

舒澄澄没有察觉自己不同往常的欲望:她正在用霍止曾经驯服她的方式,步步为营地占有这只杜宾。

霍止的毛病好了,也变好看了,戴上以前霍老师在临城买给舒澄澄的那只 PRADA 项圈,他神气坏了,昂首挺胸,像个西装暴徒,散步时她取个快递,他在她身后守着,尖耳朵笔直,精神高度集中,十级戒备,好像会有匪徒跳出来抢劫她的快递,等她取好快递,他望着她笑,满脸骄傲,好像她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有路人偷拍他,舒澄澄听到他们说这杜宾是他们见过最帅的。

她心想废话,毕竟他叫霍止。

除了杜宾霍止,舒澄澄还干了不少邪性的怪事。

比如 27 号门口的泥土里冒了芽,看位置,好像是那颗梨核的新芽。舒澄澄给它松了土,施肥浇水,每天上班前,霍止都跟她一起蹲在那看着小芽,霍止吃草,她吃饭团。

再比如陈傲之的骨灰,那个冬天她找过来时,骨灰盒确实不在东山客,霍止不让她上楼,是因为二楼书房空了,那时候他在打包准备离开江城了,不想让她看见空房间。

李箬衡带舒澄澄去公墓,霍止在那里安排了一块墓地,陈傲之就在里面。她不敢面对的事,霍止已经替她做过了。

舒澄澄转头又弄了一块墓地,就在陈傲之不远处,准备埋自己和霍止。她总会死的,霍止也一样。

东山客的房间布局,她也从来都没有动过,只把霍止的行李打开了,重新填满书房,然后她把《百年孤独》从阁楼拿到了一楼。她住霍止的卧室,睡不着的时候看两行《百年孤独》,当然,她一直也没有看完前两页。

还有建筑。

舒澄澄的建筑总打着个不起眼的小标签,就像衣服的水洗标,只不过位置不固定,有时候在承重柱上,有时候在某块砖上,有时候在瓦片上,她会在施工时挑出一块零部件,在上面镂刻一个“止”。

霍止说她是他的毕生杰作,那她的所有成绩,他都应该有份。

她所有的建筑都知道他的名字。

舒澄澄做到这里,才发觉自己成了变态。

变态不要紧,她安之若素,一直到“雁”第二期竣工的这个春天。

“雁”第二期的小标签还没有打。山顶的坐标建筑还没有完成,她打算把标签打在那座建筑上,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从这个春天开始,她整个人突然懒下去了,图也懒得画,也不愿意去想山顶那座建筑要怎么做。

偏执终于反噬了,她变得满心戾气,开始仇恨霍止留下自己,后悔没有控制他,后悔没有欺骗他,后悔没有趁机享受他,嫉妒更早地遇ᴶˢᴳ到他的人,嫉妒如今能够见到他的人,想到他对别人说话而她听不到,她百爪挠心,她想要占有不属于自己的霍止、想要亵渎不能接近的霍止,甚至想把他毁掉,也许把他毁掉他才会属于她。

这些欲念在血液里生根发芽,长出藤蔓,捆住心脏,濒临窒息,再也无法摆脱。

原来霍止是这样生活的,一直。

竣工仪式这天,杜宾洗完澡,舒澄澄带他回家,他巡逻完房子,自己去玩球,她在床上摊开四肢,读《百年孤独》,第一千次看开头那页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行刑。

杜宾放下球,踱过来把鼻子搭在她腰上,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消沉。

舒澄澄摸摸他湿漉漉的鼻子,问他:“如果他还是不要我呢?”

杜宾不说话,只望着她。

她不问他了。

真正的那个霍止没有眼前这只车座子好说服,他有颗心脏天生在日光之外,不愿意带她下地狱,执着至死,颠扑不破。

她还是把山顶那座建筑继续一点一点做下去了,迟迟没有打标签。她揣着一点希望,如果霍止回来,那这次的标签就不打了。

但霍止真的没有回来见她。

第三年夏末秋初,他出来了,消息是几个月后舒澄澄从厉而川嘴里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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