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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41)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嗯,他把手表给你了,让你相信他有钱。”舒澄澄说话像做梦。
“是的,手表,”祝衡翻动手腕,看看那块表,“人民币两百多万,值钱,但是随便一个骗子都拿得出来像样的东西,我还是不信他。我同意你们上船,是因为你。”
在被祝衡送客的那个晚上,舒澄澄在栏杆边看雪,霍止回到祝衡的办公室,向她陈述他兑现诺言的方式。
“你怕我们离开之后不给钱,那么,我们分开下船。”
祝衡靠在椅子里,转着钢笔,感觉看到了滥俗的偶像剧戏码,心里无感,“啊,分开下船,你自己留下,让她先走?你只是想救她而已,那我把你留下,有什么用?我把你扣两天,不还是得把你放了?”
“不,我先走,她留下。”
大难临头各自飞,祝衡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更加不喜欢。
霍止没有解释,示意她让出键盘,“介意我借用一分钟?”
他在电脑浏览器里输入千秋建筑设计事务所的网页地址,打开舒澄澄的页面,她的作品那栏里登载着“雁”的景观、玻璃厂房和银杏树、还有雁心的内外全景,再往下翻,是她之前设计的建筑作品,以及获奖的履历,还有她的照片。
祝衡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像骗子的姑娘竟然在工作上有名有姓的。
她退出官网搜新闻、搜社交媒体,仔细核对,舒澄澄的确是个年轻建筑师,名声还不响亮,但是祝衡不瞎,有这样的才华,她的名字迟早会响亮。
霍止深深望一眼屏幕上的舒澄澄。
李箬衡给她挑的照片很青涩,拍摄时间应该是千秋刚开业的那个冬天,办公室杂乱无章,图纸乱堆,灯光是陈旧明亮的昏黄色,舒澄澄披着件大棉袄,正伏在地上装模型,一缕头发搭在电暖器上,发梢都燎焦了,但她完全没注意,嘴里叼着铅笔,玩得正高兴,被人叫到名字,她蓦然抬头,镜头定格的一瞬间,舒澄澄眉眼中满是投入的赤忱,没做伪装,是她自己。
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候。热爱的建筑正握在手中,才华也正在胸腔里发酵,她筹谋着有朝一日赢过他,尚且不知道他的虚伪将会带她脱轨。
霍止看着照片上舒澄澄干净的眼睛,轻轻按下鼠标左键,关掉网页,“她比投资更值钱,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抛下她不管,你说呢?”
祝衡颔首,霍止跟她握手确认,“谢谢,那就这么办。我先下船,我去弄钱,你收到钱,让她离开。”
“我要的不是小数目,你去哪弄?”
霍止直起身,柔软的头发被风吹乱,“我有场仗要打,如果我赢了,能把欠她的东西还给她,至于钱,你要多少都有。”
夜里的巴伦支海上气候恶劣,船头掀来一股狂风,舒澄澄额头上的伤口被风泼得剧痛,她匪夷所思,声音发抖,想要质问祝衡,“因为我?我值钱?……你根本……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不管他是谁,都已经留在岸上了。祝衡把帽子扣在舒澄澄头上,换了个话题。
“我丈夫快死的那阵子,这艘船正要下水。‘阿喀琉斯’是我和他一起造的,我们都喜欢它,把船当女儿,可那时候我跟你想的一样,我不在乎这船了,我要陪着他,可是他不要。他送我上船,说看女儿成人,比我陪着他开心。”
祝衡抚摸栏杆,珍之重之,“他替我选了船,那这船就不只是我自己的。”
下船以后,祝衡这话一直在舒澄澄脑子里存着,偶尔开会时她懒得吵了,不想让别人觉得这个建筑师难缠难伺候,打算像以前一样打个圆场混过去,得过且过算了,每到这时候她耳朵里就会钻出这句话。
她的建筑也不是她自己的。
然后她去弄杯咖啡,回来接着吵,她认准的东西,寸土都不能让。
像霍止教过她的,要做出真正的好东西,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标准在哪里。
结果是喜人的,千秋不再依赖哪一个特定的客户,小林和新人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舒澄澄有了一些名气,不是“小玫瑰”那样的名气,是真正值钱的、作为建筑师的名气。
第一年接近年末时,欧夏给舒澄澄做了专访,结束时对她说:“以前你是落水狗的时候我没得罪你,万幸万幸。你现在有当年霍老师的味道了。”
欧夏和霍止对于个人风格的想法很相似,她认为就算霍止根本不爱建筑、就算霍止的创作方法只是哗众取宠,他的作品们依旧有内在的强烈共通,是由他自己的骨骼生发出的气质,他始终在诘问神和命运,不卑不亢,也不屈从。
欧夏仍然崇拜霍止,江城博物馆新馆仍然是她最喜欢的地标。
舒澄澄不想扰人清梦,哪怕世界上只剩一个人依旧觉得他好,她都是感激的。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和霍止始终像两道相向而行态势缠绕的体块,永远交叉相遇、错过分离,永远有一个跌落谷底,另一个意气风发。
舒澄澄从欧夏的摄像机里看回放,她的西装款式简单,头发清爽,刘海刚好挡住额角侧面那个极小极淡的疤。早上出门时本想戴点首饰,但是她已经好久没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地打扮,除了一枚戒指,什么首饰都没找到。
采访结束后,她回到家,又走进一楼的卧室,擦干净戒指上银白的玫瑰花瓣和红钻石,放回床头柜。她从捷里别尔卡回来的时候戒指就放在这里,然后就一直放在这里。
她一直都住在东山客 27 号。
怨恨是慢慢才开始滋生的。
第85章 第三个春天(2)
第一年年终时,咏萄决定带老刘和孩子去度假一年散ᴶˢᴳ散心,快到圣诞时,他们跟朋友们饯别,订在一家米其林粤菜餐厅。
都是熟人,李箬衡也就把孩子带上了,老刘和咏萄也带着一胎二胎。孩子多了,场面就特别热闹,刘咏臻和咏卓教李小乔偷喝橙汁,弄翻了杯子,咏萄站起来擦桌子,李箬衡要帮忙,顺手把李小乔放到舒澄澄怀里,让她抱一会。
舒澄澄腿上多了个小东西,李小乔拿起自己衣服上的一根白毛给她炫耀,叽里咕噜地说:“猫猫的。”
舒澄澄低头闻闻李小乔,又是奶味,又是猫味,“有猫了不起啊?”
齐刘海的小不点学她说话,“鸟不起啊。”
太了不起了,全场差不多就剩她一个单身了,有首歌说落单的恋人最怕过节,舒澄澄不怕过节,但怕下雪。
这天就下雪了。
舒澄澄归还了李小乔,下楼抽烟。她没有把烟戒掉。
餐厅天井里有几块山石,一堆枯枝,似曾相识,她抽完半根,才想起这是某次请付宁吃饭时遇到霍止的那间餐厅,那堆枯枝应该是蔷薇,她曾经躺在蔷薇丛里跟霍止吵了一架,没有接吻。
舒澄澄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蔷薇刺,有人在二楼跟她说:“下雪呢,你不冷啊?”
闻安得年初时找舒澄澄找得焦头烂额,等不及警察,自己找去了圣彼得堡,要前往摩尔曼斯克时,接到了李箬衡的电话,然后他跟李箬衡一起去海参崴接她。舒澄澄失魂落魄,丢了半条命,他那时候才知道她爱人时是什么样子,像从骨血里生生拔走了一半生魂。
她和霍止嵌刻在彼此灵魂里,别人其实从来都没有机会。
江城圈子就这么小,他们经常遇见,经常一起抽根烟聊聊天,她也听得见各种八卦,闻总被相亲了,闻总又被相亲了,闻总又又被相亲了,还有闻总又又又被相亲了,老闻董焦头烂额的。
闻安得今天是来应酬的,客户走了,他去李箬衡那拿了舒澄澄的外套下来,跟她抽了根烟,看了会雪,说说李小乔的坏话。
舒澄澄仔细观察了他,知道他现在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换香水了,女款的。
“什么鼻子啊,你是不是狗啊你。”闻安得把她脑门一推,一脸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