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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140)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他还是要走,她心里一阵凄惶,“那我跟你留下。你不上船,我也不上!……你跟我说好了的,我们不分开,你跟我走,或者我跟你走,这才是不分开!说好了的!”
霍止轻轻吐了口气,忽视伤口持续不断的钝痛,体温却仍在飞速流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架起舒澄澄,舒澄澄踉跄后退,被他重新推进祝衡手里,霍止擦了把她脸上的血,对祝衡说:“我答应你的钱还算数。”
舒澄澄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满脸愕然,声线终于变了,“……你从来就没打算跟我走?!你从来就打算撇下我?!……霍止,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答应我的?我要跟你过,我不要别的,什么建筑,什么雁心,什么东山,你不要了,我也不要!霍止,你扔得下,我也扔得下——”
霍止用力掰开她的食指,两个人指腹上都有薄薄的茧,亲昵地碾磨。
“我从来都扔不下。”他说,“你是我毕生唯一杰作。”
两颗枪子同时崩在身后的车上,从其他方位来的。阿列克谢还有别的同伙。
舒澄澄还是不松手,霍止掰开她一根手指,她就拽住两根,霍止用力地抽出指头,她就更用力地抓住他。船就要开了,祝衡箍住她的腰上舷版,舒澄澄忽然猛地一扑,欠身紧紧攥住霍止的胳膊,声线碎不成声,“……你敢把我一个人留下,我恨你一辈子!霍止,你听懂没有?别逼我恨你,行不行?霍止,霍止!”
霍止面无表情,拿枪的那只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舒澄澄被枪柄抽懵了,眼前黑了几秒,脱力松手,被祝衡趁机扯上甲板。霍止大步离开,发动车子,驶离码头。
舒澄澄被扔进船舱,舱门关闭之前她极目回望,飞雪铺天盖地,粉红的日光分明浪漫温柔。
船开了,一块块浮冰被核动力船割裂,船舱微微摇摆。船舱里一片漆黑,船的引擎、车的嗡鸣、冰海波涛,还有远处的枪声、撞击声,声音混成一团,细细碎碎炸进耳朵里。
舒澄澄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砸门,“霍止,霍止!——”
外面声响不绝,一声接一声。像有某种冥冥中的感应,其中突然有一声特别疼,疼得呼吸都被没来由地抽干,舒澄澄攥住心口轻轻跪下去。
那个雪人被留在捷里别尔卡。
第84章 第三个春天(1)
那之后的第三个春天,江城东山“雁”的第二期工程竣工。
这次的开发区域延续了第一期“雁”的风格,依旧与山水相偕,区域拓展到了东山山顶,地势高了不少,房屋也更加缱绻宽阔,总体上比第一期更醒目,设计师的名字是舒澄澄。
竣工仪式那天,舒澄澄没有去。
这位新晋的明星设计师从不参与作品竣工的庆祝活动。并不是故作姿态,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不爱逢迎,不爱攀附,为人和长相一样清淡桀骜。虽然以前并非如此,但那毕竟是以前。
曾经有人把她满身粉饰刮回原型,像颗真正的星辰那样,天生坚硬的质地终于崭露头角。
舒澄澄为“雁”忙了一阵子,一直没顾上给家里的狗洗澡,狗都臭了,竣工这天,她开车带狗去宠物店。
把狗送进店里,舒澄澄坐在门口台阶上吹春风,李箬衡给她打来电话,“真不来?”
“嗯。”
“有男大学生,来看看。”
“不。”
舒澄澄一到竣工的日子就心情不好,站在人声鼎沸中,她总忍不住回头看,总觉得应该是两个人站在这里。
那年冬天,祝衡的阿喀琉斯号送舒澄澄到海参崴,李箬衡和闻安得在港口接到了她。长途航行中,舒澄澄脑震荡和胃炎一起发作,没怎么睡过觉,人瘦脱了相,下船时他们几乎没认出来她,她抱着一顶帽子径直飞身跳下船,飞奔到码头上的售票处,拉住一个做外贸的东北人,“捷里别尔卡。”
东北人做翻译,替她问售票员买票,售票员摇头:“捷里别尔卡?早荒废了,没有船去那里。”
“摩尔曼斯克。”
东北人又替她问,售票员给她出示去摩尔曼斯克港的船票价格,她掏了一遍口袋,朝李箬衡伸出手,“……钱。师兄,借我点钱。我得去找霍止。我得去找他。他是不是死了?……我得去找霍止。”
李箬衡张开手臂,把她抱在怀里。
霍止没有死。用一台车、一把匕首、一支手枪,借助地形、障碍物和视野盲区,霍止把阿列克谢和他埋伏的同伙调下石崖、引向码头,随后居民自治会赶到了现场,闯入捷里别尔卡制造祸端的匪徒最终一死一伤。霍止自己也受了一些伤,其中一颗子弹钻过左胸,位置十分凶险,如果不是阿列克谢在封路的情况下搞不到好猎枪,那颗准头上佳的子弹很可能ᴶˢᴳ会炸碎他的心脏。
但霍止依旧没有丢失血液里弱肉强食的本能,只要在空气中抓到一丝有利因素,棋局就能转瞬倾覆。
干掉雇佣兵保住性命只是他的目标之一,他要的真正的结果远在小镇之外。
这场雪天里的枪击事件经由互联网传向外界,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事的诡异之处:那堆经济犯罪刚刚爆雷,传闻中,霍止正在苏黎世闭门不出,不见警方和政府部门、拒绝接受调查,可是他分明在北冰洋。霍川樱的谎言不攻自破了,董事会群龙无首,变成了一团乱麻。
霍山柳跟霍止在电话里谈了半个钟头,终于决定醒过来,陪同霍止选出来的可以主持大局的管理人员回到公司。
有霍家最正常的人出面坐镇,董事会火速做出了选择取舍,曾经为霍川樱掩盖事件真相的高层们借机放出了证据,霍川樱栽赃到霍止头上的那些罪证,又一条条都回到了她自己头上,还多了一条买凶杀人的罪名。
她的好梦比前人都要短暂。
阿喀琉斯号离港后的第三天,捷里别尔卡的雪停了。次日,道路被打通,警方抵达小镇,带走霍止。
随后是漫长反复的治疗,还有消磨意志的调查质询。
雇佣兵穷凶极恶,霍止没有防卫过当的问题,但在霍川樱的每一条罪状里他都算不上清白,如果霍川樱是纵火者,那他就是观火不语的同谋,将近三年的刑期,不长也不短。
这位曾经以孤高清白闻名于世的明星建筑师迎来这样的丑陋结局,外界一时哗然。
舆论甚嚣尘上了足足半年之久,最后世界终于把他忘了。
像他早就想要的那样,从所有人的眼睛里彻底消失,结束这场从一九三零开始埋下伏笔的荒谬命运。
霍山柳、江城、舒澄澄、千秋,所有弯曲倾斜的秩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正,转回到平衡点。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舒澄澄配合了所有调查。她一直没有见到霍止。
在上船前她紧紧抓着霍止,说会恨他一辈子,但实际上没有,至少开头的那一年,她一直记着在船上时祝衡说的话。
那时候舒澄澄醒了,竭力爬起来冲上船尾甲板,可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想说的话和想做的事都变成了一阵沉默。
大船稳稳行驶在巴伦支海的边缘,极夜在天,冰海无垠,离陆地已经不知道有多远。
她额头被枪托砸破了,在发高烧,船员们想让她回去,舒澄澄紧紧贴着栏杆,怔怔望着陆地方向,浑若未闻。
祝衡说:“让她降降温。”
船员们走了,祝衡又说:“我有责任,如果再早五分钟开船就好了。”
舒澄澄突然使劲按了一下额头上的伤口,疼得一激灵,不是做梦,全是真的。就晚了五分钟,她就把霍止弄丢了,还有,霍止本来就要扔下她。
霍止和她都是这样,因为心里太在意,所以从来都只对彼此苛刻。她责怪霍止,不责怪别人。
“那天你们来找我,要上我的船,我不喜欢你们,不想答应,”祝衡突然提起那天的事,“但他回来,跟我说了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