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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65)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真不错,人人都有家。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大,舒澄澄抱着画布撑着伞,边走边给律师打电话,“怎么往牢里送东西?”
律师很幽默,“游戏机和 ipad 都不行哦,你要送什么?”
“颜料,”舒澄澄哑声说,“没什么,就是送点颜料。送完这个我就不管了。”
舒澄澄不想做梦都梦到舒磬东抱怨没有好颜料用,她和舒磬东都是人渣,应该同病相怜。
律师给了她个地址,让她明天把东西拿去,他委托熟人去送。
大晚上的,舒澄澄也不知道去哪买颜料,打车拐去以前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店主正在关门打烊,她蹲身拦住关了大半的卷闸门,“卖我两套颜料,乔琴也行,伦勃朗也行,有什么拿什么。”
店主是个老太太,八年不见,老得更厉害了,蹒跚着回小区里的库房取颜料。
门关了一大半,人进不去,舒澄澄在小店门外等。
夏末秋初,榕城的风大得吓人,老刘给的旧伞被风一卷就脱骨成了个架子,她把伞收起来,扯下伞布包住画,毕竟除了这个她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只剩下一格电,舒澄澄刚付了款,就有电话打进来。
她手抖得点不到挂断键,但雨滴在屏幕上滑动,反而自动接通了。
她听见霍止在那边说话,他似乎吼了她一声,但天空中正响了声惊雷,她没听见,隔了一会,她轻轻问:“你说什么?”
可能是她声调不对,也可能是这边雨声太嘈杂,霍止顿了顿,“我说,舒澄澄,你在哪?”
第49章 十八岁不可降解(5)
她又按了按挂断,也没成功,消息页面被雨水划下来了,她这才看见提示里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霍止打的。
舒澄澄没想出要怎么描述这里的位置,也没想出还有什么资格要霍止帮忙,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先挂了。”
电话那边没声音,她按了按手机,没按亮,原来早已经关机了。
舒澄澄拿到颜料,老太太关了门,她在门外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回酒店,也不记得酒店叫什么,不过好像她也不是很在乎,这个无所谓的脾气又是遗传自舒磬东。
李箬衡说她最讨厌谭尊,其实谭尊不算什么,舒澄澄这辈子都最讨厌舒磬东。但舒磬东一直在她血液里,哪怕八年没见、哪怕他将来哪天死了,他也一直在永远在,基因序列是个附骨诅咒。
廉价的爱也是爱,舒磬东也爱过她,像每个俗气的爹一样,他也炫耀过自己心尖儿上的女儿,只不过爱的时候浓烈,扔的时候绝情,只要有更诱人的金钱利益钓着,他就能把所有东西都抛到脑后,连想都不会想她。
这八年里,她也没怎么想起霍止,名声、金钱、漂亮的建筑、还有寻欢作乐,这些东西钓着她,她被引诱得乐不思蜀,如果真有机会,她没准也能闹出一场酒池肉林的事故,最后把自己作进牢里。
她本性卑劣,跟舒磬东一模一样,冲动一上头,什么都肯干,舒磬东把她妈妈弄没了,她就把他的下半辈子烧光,代价是她也把家扔了,过了八年才觉得一无所有这么难受,小时候的家早就被拆迁了,苏镇的家她不敢回,榕城的房子倒无所谓,她一向没把那里当做家,但昨晚看到别人从那间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潜意识觉得对方是鸠占鹊巢的贼,她简直跟今天早上说后悔做错事的舒磬东一样人心不足。
她真有点后悔,但又后悔得很茫然,不是后悔把舒磬东送进去,只是因为她很难受,她总是住酒店,住公司,住公寓,辗转又辗转,快要疯了。她大概真的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颜料盒湿了,漏了的红色颜料从指缝里向下淌。舒澄澄下意识地捞了一把,只捞了一手淡红的油彩。奥菲莉亚的脸颊也是这种很淡的红。
她有点想念很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陈傲之年轻健康,舒磬东是穷画家,屋子极其破,冬天的下雨天,陈傲之一边骂舒磬东,一边跟他做饭,饭好了,三个人抱着碗吃,头对头地围坐着烤电暖器。
因为贫穷,还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欲望不太膨胀,人还没有向动物性逼近,在雨天睡个好觉就已经很满足。
那时舒磬东还没有特别喜欢钱,只喜欢陈傲之和画画,有一次他抱着舒澄澄画,用陈傲之的脸代入奥菲莉亚,画得正入迷,舒澄澄一个喷嚏打翻了颜料,弄花了油画,舒磬东只好补救了一顿,把那幅画改得不伦不类,湖面上象征忠贞的紫罗兰也被改成了虚伪的三色堇,当时他们还不知道那是对未来的预告,画上哈姆雷特的未婚妻失去了爱情和信仰,美丽孤独地漂在水中央,陈傲之也失去了忠贞的爱人,被女儿留在了一间空房子里。
现在舒磬东完了,她也差不多完了。
马路对面就是学校,舒澄澄隐约想起自己当时每天走进校门时的心情,可能就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么干和舒磬东很像,所以对自己几乎是讨厌的,连带着还讨厌上学,也讨厌霍止,因为太讨厌,每天出门前都想吐,后来时间久了,终于没感觉了,整个人都麻掉了,不仅霍止摸她脉搏时没感觉,她点火烧了房子的时候心跳都没快一分。
房子烧了,十八岁的好时光丢了,二十六岁时霍止又给了她机会,但她心理扭曲,注定是个垃圾,会把所有东西都毁掉。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舒澄澄坐在台阶上发ᴶˢᴳ呆,黑漆漆的路面上终于有车灯闪过,她懒得抬头,但车在她跟前停下,刹车太急,瞬间熄了火。
霍止撑起伞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到她跟前,冷着脸问她:“哪流血了?”
舒澄澄才发现自己白裙子上全是颜料染的大片红色,揉揉喉咙,一时半会没从嗓子里憋出话。
霍止弯腰摸了一把她的裙子,才发现是颜料漏了一身。
他胸口一松,气全涌了上来,“舒澄澄,你要发神经,也不耽误找个地方躲雨充电。”
舒澄澄不知道手机没电关机算不算是她发神经,也思考不了,脑子里塞满舒磬东陈傲之奥菲莉亚和十八岁的霍止,像有锋利的刀刃在脑袋里磨,她只觉得车灯晃眼,低头把脸埋进掌心。
霍止掰开她的手看了一眼,神情很不愉快,但大概是她脸色很不好,他竟然没再说她,转而向她的脸伸过手来,她本能地缩起来躲,霍止推开她的下巴,手指探进她的脖子,试了试体温。
咏萄没搞成千秋,反而被舒澄澄找上门收拾了一顿,但咏萄也不是善茬,跟舒澄澄大吵一架,舒澄澄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老刘联系不到她,实在放心不下,给霍止打了电话,偏偏舒澄澄关了机,霍止找了两小时,舒澄澄应该也就在这淋了两小时,这会身上的皮肤凉得像冰。
霍止记得学校对面有连锁酒店,朝她伸出手心,“起来,上去冲个澡。”
舒澄澄脚麻了,站不起来,也不想站起来,坐在那不动弹,“别管了,你走吧。”
“雨很大,”霍止告诉她,“你抱着什么?会被淋湿。”
舒澄澄垂下眼睫,眼里的一点光也遮住了,一张脸显得黑白分明,毫无血色,配上沾满红颜料的白裙子,几乎有些凄艳,只有抱着伞布的手微微发着抖,才能让人看出是个活人=。她对他的话反应迟钝,过了许久,才不大在意地说:“……那就扔掉。”
反正她什么都可以扔,没准哪天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好,把奥菲莉亚点火烧了看个亮也不一定。
霍止去车上拿了证件,打电话叫人送车送衣服,折回来一弯腰把舒澄澄扛在肩上,走进酒店登记,“要六楼东边第五间。”
他们以前每次来这里都要六楼东边第五间,其实房间没什么特别的,但霍止对认准的东西有些偏执,第一次来的是那间,后来就每次都要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