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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91)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她最后也没动弹,霍止几乎是把她拖下车,塞进布加迪,“砰”地摔上了车门。然后他走了,没回头。
舒澄澄在车里闻出厉而川的香水味,找到厉而川的烟,吸了三四支,手始终在抖,也许是纯生理性的,因为刚才差点撞车,差一点就头破血流,或者也许是因为这下真的结束了。
这一年的整个初秋,她困在霍止无形却密不透风的控制里,由于找不到自己而失去睡眠。现在闹到这么难堪的地步,霍止终于放过她了。
舒澄澄回酒店狠狠吃了一顿饭,昏天黑地继续睡了一觉,午夜时分梦到自己又在那间房间里,她被捆在床头,霍止在咬她的腰,她又疼又急,窗外的江水奔流,水位越涨越高,像要漫过头顶灌进房间,她是个旱鸭子,真怕淹死。
她出了一身冷汗,坐起来把灯全打开。
四壁明亮整洁,没有满地狼藉,窗外安静,唯有肃肃风声。
霍止放她走了,没有再步步紧逼。自由来得彻底而突然,一时之间不好适应。
她起来吃宵夜,边吃边看手机上的本地新闻。
今天早上,霍川樱也来了江城,厉而川去机场接她,新ᴶˢᴳ闻照片上两人都穿黑色风衣,风雨飘荡灰暗,盖不住沉甸甸的权势威望,媒体形容这两人是幸运大赢家,他们押对了霍止,即将扶摇上青云。
霍川樱,又一个故人。
舒澄澄曾经想过万一在东山客碰到霍川樱会怎么样,现在霍川樱终于来了,幸运的是她已经不在东山客,霍川樱跟她没关系。
但是第二天,霍川樱来找她了。
这天清早,舒澄澄换了身舒服邋遢的衣服去公司。最近这些日子她闭目塞听,世界还是一样热闹,女王去世了,名画被偷了,文化圈谁和谁吵架了,娱乐版谁结婚了谁离婚了,江城什么路段出车祸了,她看朋友圈看得津津有味。
李箬衡还没来上班,舒澄澄照例叼着三明治端着咖啡去他办公室签字盖章,有位女士和她的秘书已经在里面,秘书等在门边,女士正站在窗前看风景,背影挺拔优美,是传闻中莅临江城的霍川樱。
舒澄澄不喜欢别人不请自来,但霍川樱要进一间办公室,是没人会拦的。
她敲敲门,霍川樱转回身,对她伸出一只手,“八年不见了。现在我应该叫你舒小姐。”
隔着几米,霍川樱站在窗边,打量她乱七八糟的装束和嘴里的便利店三明治,目光像无影灯,把她兜里有几分钱和加班到几点都看明白了,然后等她过去参拜。
霍家长女依旧傲慢得不加遮掩,令人讨厌又不敢讨厌,不过现在舒澄澄至少知道霍止那冷淡平静的壳子里也一样。
一如既往,她习惯低头,忘掉傲气,上前跟她握手。
这个握手纯粹是双方把过去的事扔开不提的承诺,都没有太多友好热络,一触即分。
随即,霍川樱旋过李箬衡的老板椅,舒澄澄注意到她的动作,只用一根食指拨动椅背,好像那张几千块的椅子太廉价,会刮疼她丝绸般娇贵的手心。
霍川樱在椅子上坐下,“你应该见过我二哥。我二哥一向是个困在意难平里的家伙,他不太甘心自己行二,也不太甘心自己没有建筑头脑,摸不到核心,只能做经营。经营也很重要,战略,布局,但你知道,你们这一行,最重要的那些东西是数字说不出来的,得亲自站在地面上,放在眼睛里,才能完全清楚,就像霍止他父母那样。我二哥不甘心,所以十几年前炮制了一场车祸,霍止的父母那晚去接他,意外发生得很突然。”
舒澄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自己来聊霍止,耐着性子,推来一张椅子,在对面坐下,接着啃她的三明治。
霍川樱明显觉察到了她的不耐烦,架起胳膊,微微倾身,把下巴搁在两手手背上,饶有兴味地吸引她的注意,“霍止那时八岁,可以这么说,从那时开始他就活在罪恶感中,当然,身为局外人,我可以说他只是个孩子,不知情也没有恶意,并没有责任,但他难以克服,一度非常痛苦,尤其青春期时,他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后来依赖过药物,依赖过尼古丁和酒精,放纵过自己。差一点就长成一块垃圾。”
八年前她做的事,现在再兴师问罪也没用了。舒澄澄有些焦躁,“然后呢?”
霍川樱勾勾唇角,“我养大他,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心愿,霍家庸常已久,需要一位新的头狼。可我也有私心。如你所见,我们并不亲密,开始负责教养他时我还年轻,不喜欢孩子,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不说话的小孩,我和他到现在也都不擅长煽情,可数数看,我作为他名义上的监护人也有将近二十年了,我疼爱他,欣赏他,更想成就他,我希望霍止能早些了断心结,也早些处理干净家里的掣肘阻力,忘掉过去才能向前看。”
秘书点了烟,霍川樱昂着下巴抽了一口,舒澄澄说:“大楼禁烟,樱总。”
她这声“樱总”叫得霍川樱笑了,“你长大了,比以前圆滑。以前我叫你去找我道歉,你挺着不去,我以为霍止就是喜欢你硬气,结果谁知道呢?你长大了竟然会变成这样,以及他竟然还是喜欢你。”
舒澄澄重复一遍:“大楼禁烟。”霍川樱再抽下去,物业又要来找她麻烦了。
霍川樱把烟丢在秘书手上,“舒小姐,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的专长似乎是给他做绊脚石,霍止本该一路高歌凯旋,却总碰上你这个变量。我恳求你不要再搞破坏。”
上一次是她干的,这一次她搞什么破坏了?
霍川樱看起来是为了泄愤和示威,而她没有反击的资本。所以舒澄澄忍住了反问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茶叶蛋,又看看表。
霍川樱似乎看出了舒澄澄的不服气,宽宥地笑,“舒小姐,你没有父母教你,我代他们告诉你,人各有各的生存场域,有的人生来衔着金汤匙,而我只是有一些钱财,是因为他们组织的制度允许,我才赚得到这些东西,所以我见到他们要行礼上贡,我知道我们有天壤之别,从不肖想加入。你也一样,你不需要学太严格的礼仪,不需要改你这副口是心非的作风,也没有必要强求跟霍止在一起,像昨天那样开走他的车吸引关注的事,今后请你不要再做。人总要学会一点自爱,奢求过分,争取过分,会显得可怜。”
霍川樱言毕,起身整理衣服。舒澄澄没起身送。
霍川樱准备离开,舒澄澄也剥完了茶叶蛋,突然想到一件事,“樱总,你当年勾搭我爸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他有妻子?”
霍川樱眉端一沉,站住了脚,回头看,舒澄澄翘着腿坐在那吃茶叶蛋,对着她笑,笑得不怀好意。
电视上那些言之凿凿教育年轻人的家伙,自己往往也做得不怎么样,霍川樱也是,这位女士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同时还摆出一副耶稣布道的架势,别人也许会洗耳恭听,可舒澄澄这个人天生自有一套量度人的歪理,住在天上的人她也未必看得上,如今人长大了,一向把那些桀骜不驯隐藏得很好,她也不知道今天突然是哪来的脾气,大概是昨天被霍止别车头的怒气还没地方撒,她本来就像个炮仗,霍川樱非要来点火。
高高在上的霍女士被她一句话刺激得脸红,“你怎么跟我说话的?这算什么把柄,你难道真以为自己能登天?”
霍川樱对自己的位置引以为傲,到现在都认为舒澄澄在试图削尖脑袋钻进那个圈子,可舒澄澄不觉得她自己一砖一瓦盖的地界有哪里逊色,霍止的金钱权势和才华固然迷人,但关于她自己,她想过最远最好的事不过是买个房子养条杜宾,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在几座房子上写她的名字。
舒澄澄剥着茶叶蛋摇头,“樱总,你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