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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98)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很好,她今晚十点开始就不干这一行了,走之前已经给自己找好了新老板。

舒澄澄和同事来到镇政府,由于是老城改造主题的研讨会,有四五家事务所的代表在场,都是江城圈子里的熟人。

她和谭尊的关系还是那样,谁都看谁不顺眼,但也懒得有什么进展,所以维持着相安无事,只是习惯性地要给对方找找不痛快。她跟谭尊前后脚走进会议室,谭尊站住低头,在她耳边问:“听说你在酒店住了有一阵了,怎么,霍止利用完就把你甩了?”

他不是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人,但她不在乎了,“借过。”

谭尊让开,还替她拉开椅子,“今天他的工作室也参会,尴不尴尬?”

她差点都忘了,霍止工作室也是江城规划局邀请的合作团队,虽然没有派人来,但也会在线上接入。

舒澄澄占据了离投影屏幕最远的座位,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心里有些懊恼:人们都说好聚好散,可她和霍止的结尾实在丑恶,经过那场激烈的搏斗,今天最后一次见面竟然隔着网线,他还是在天上,她在泥巴里自惭形秽。

她始终没有抬头,直到主持会议的秘书介绍线上参会者,“霍老师工作室的首席建筑师莫瑞林。”

她抬起头,屏幕上赫然是那个红头发的美国人,正操着发音全对声调全错的中文问好。

第65章 钟期既遇(3)

中国人最大的恶趣味之一就是看洋人被方块字难倒,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莫瑞林一脸无奈,又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广东话:“做咩啊!”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领导称赞莫瑞林不仅懂中文还懂粤语,莫瑞林挠挠头,“霍止会粤语,他教我的。不过他有点事,今天我代他来。我们开始?”

在场的人都知道霍止前些天出了个小车祸,没人苛责他让莫瑞林代为出面。讨论开始了,舒澄澄接着写写画画,心想霍止其实不会粤语,以前她教了他几句,勉强够在榕城点菜买单而已。又想他的肋骨不知道好了没有。

她又想起他了。

轮到千秋分享方案,她上台讲解。东陵岛最负盛名的是东畔的佛塔集群名胜,以及西畔整片的湿地保护区,就是为了保护这片湿地,东陵岛始终是个“开发区里的不开发区”,但不开发的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人才流失、三产空白,所以需要合理的文旅项目吸引游客,好让东陵岛居民赚点钱。可是,湿地和佛塔群的交界处是湿地保护的重要区域,如果绕过佛塔群,这片景区也就味同嚼蜡,如果不绕过,又会干扰生态保育。所以,其实开发与否尚未确定,官方只是在寻找一个兼得鱼与熊掌的可能性。

舒澄澄把千秋的想法讲解给他们听。千秋想要做几条高架人行天桥,从东畔地面开始,一路曲折萦绕,一直到最高最深最接近湿地丛林的蓬莱塔,朱砂红色的桥梁凌驾在空中,可以连通几座佛塔,游客虽然不能踏足湿地,但是可以踩着高空窄桥,和巨树山风擦肩而过,移步换景,每走过几百米的濛濛青绿,便能在新的高度看到新的佛塔,如果是冬春之季、烟雨天气,就是真真切切的“南朝六百八十寺”、“西塞山前白鹭飞”。

千秋的方案别开生面,这样减少了对湿地地表生态的破坏,又能让游客接近佛塔,只是桥梁修起来有难度。

专家和规划人员戴上眼镜研究,又把目光投向与会的专业人员,“你们有什么想法?”

舒澄澄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心里又湿又滑。

别人有没有想法都不关她的事了。她看看表,五点半,飞机还有四个半小时起飞。

“意见倒是没有,”谭尊看着图上那些飞行的桥,“就是眼熟。前几年我去过澳洲一所大学,是哪所来着?莫纳什?跟东陵岛相似,也是毗邻一个自然保护区,为了让学生进校门不绕大圈,他们也是这么做了一条高架天桥,跨过保护区,连通社区和校园,让学生穿过丛林上学,四五年前这设计还得了个景观建筑奖。”

她睡眠不足,大脑迟钝,没听懂他的意思。

谭尊眯起眼对她笑,“舒老师你,你不会是有所借鉴吧?”

他说她是抄的。是他爸当年替她把事情按下来的,所以他肯定不会戳穿她,他不会说出来那个“又”字,但她听懂了,他真想说的是:“舒澄澄,你不会是又抄了吧?”

舒澄澄脑子里有千百句反驳,但不知道是怎么了,死死攥着笔记本发不出声音。

谭尊那张脸在她视野里放大,他真讨厌,就喜欢把她踩在脚底下碾,她从来都没趴下过,但在树下枯坐的那个夜晚忽然在脑细胞里重新生长出来,她明明站在东陵岛窗明几净鸟语花香的会议室,却好像又坐在江大的长椅上,她咬破了一根指头,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她怔怔站在那,重新戴上眼镜,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最后连谭尊都看出来她不对头,这位平常无法无天的人竟然真被他随口一句落井下石钉在了原地。

规划专家性格比较严肃,还以为她真拿出一个随手抄来的方案应付了事,正襟危坐,对在场的人们重申这个规划对东陵岛未来发展的重要性,以及恳求他们认真对待,帮一帮经济疲软的东陵岛。

小林在背后拽舒澄澄的手指尖,舒澄澄依然没挪动步,从舌头喉咙到五脏六腑全麻痹成了一团。

莫瑞林在屏幕上注视她,感到莫名其妙,“……你还好吗?”

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被指名道姓指责是这种感觉。

她放下资料,想出去透口气,到门边按下门把手,有把清俊的声线从音响里传出来,“……千秋的方案?让我看看。”

是霍止的声音。

莫瑞林挪了个座,霍止在镜头前坐下,看样子瘦了不少,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挺拔沉静。

他慢慢翻阅千秋的概念方案,一边说:“莫瑞林跟我签约时,讲过一个有意思的说法,一个人想说的话,做的事,写的东西,画的画,想盖的房子,即便题材语调千差万别,其实思路逻辑都万变不离其宗,像莫瑞林,他的欲望总是逃离童年,所以他总在打破旧概念、追求新材质,也有人留恋童年,他们偏爱稳固温暖的气氛,还有人总是自大,想用自己的格调定义他人的生活。这些人的作品即便看起来相似,其实只要用心去看,内里其实千差万别,是谁的就是谁的,自己送不出,别人也抢不走。”

莫瑞林这话应该是指他被卢斐抢了成果的事。舒澄澄没回头,听见霍止说:“舒老师和我合作了一个夏天,她这个人的风格,”他顿了几秒才说:“这么形容可能不妥当,但她相当嚣张。”ᴶˢᴳ

他让光标停在一段两座佛塔中间的桥梁上,“这里做成直桥,会省料省时,难度也低,做成向内弯,会像莫纳什大学那座桥一样深入丛林,让游客可以置身山中,可她做成了向外弯,为什么?”

小林还真不知道舒澄澄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桥做成这种形态,小声叫她,舒澄澄定定神,才说:“……回环。这样,桥的整体会绕着佛塔回环。”

她嗓子发紧,声音不大,霍止看着她的眼睛,稍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得清楚,鼓励她说下去,“像敦煌古画上那种环绕高山高塔的带状云?”

他说得对,她是想在佛塔四周生造一圈红云。舒澄澄点点头。

霍止挪动光标,接着问她:“还有这个转弯处,你做了观景台,放了个窄吧台,应该是想做成打卡景观,可是,这里的路比前面后面都要窄,并不是最宽裕最合适的地段,你为什么选在这里?”

霍止问话,她就答下去,“……观景台对面那个山坳,黄昏时会有鸟群经过,很漂亮。”

霍止微微笑了,目光转向莫瑞林,“‘落霞与孤鹜齐飞’,我猜她的灵感应该是这个,她想提醒游客在这里停下,看黄昏时的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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