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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客27号(99)
作者:阿盖 阅读记录
莫瑞林也笑起来,“她很霸道,不过这很浪漫啊,是中国式的。”
“是的。”霍止点头,“我的国学知识不多,不过在国内读过一段时间高中,那时候教材里有一篇文言文,我听的时候,觉得它描述的画面很漂亮,‘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我查了意思,是说滕王阁那里山峦重叠,楼阁凌空,红色阁道犹如飞天。再后面,他说鹤汀凫渚,桂殿兰宫,大致的意思是说仙鹤栖息于水中小洲,华丽的建筑依山而建。东陵岛恰恰就有华丽的佛塔,重叠的青山水洲,还有落霞孤鹜,种种都和文字里的画面很像,现在红色的阁道也有了,千秋把它做成了古画里云的形状。”
方案只是草图,她讲得也很简略,但他全看出来了。
霍止低下头,继续检看那几张潦草的青绿朱红交织的图,“谭总,我不知道舒老师有没有看过莫纳什大学那座桥,但那座桥遵循山的秩序、树的秩序,想要让人与自然相融,可千秋这座桥,醒目又高调,是在山水之上用桥梁作画,是入侵,绝不是融入。当然,我们可以说她是受莫纳什的案例启发,拿来修改成了不一样的风格,可你也了解她,你知道舒澄澄她底色如此,她从不融入,她只建立她自己的秩序,然后在新秩序中填充她喜欢的中国式的浪漫,为此,破坏原有空间的结构,甚至破坏山体形状,都是她的兵家常事。她前年得奖的那份室内设计,打散了空间结构,填进了竹柏之影,现在正在设计的东山观景中心,要截断山体,好造一轮月亮,这次她要在东陵岛的山水上画一幅新画,于是要造一座红色的飞天桥。你看,她的风格没有变过,她只创造新世界,这次也一样,这是她的作品。”
千秋的同事们鸦雀无声。
霍止嘴里形容舒澄澄的全是好词,大家还没听过他说这么多好词。他的语调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同事们能听出来他其实很不愉快,堪称是在护短。
舒澄澄也一直看着他。没几个创作者被这样当面解剖过,连这些她自己都没想过的东西,他都看见了。
霍止最后看着谭尊摇摇头,“谭总,你跟舒老师开的这个玩笑不好笑。”
霍止那边有人在叫他,听声音是厉而川。他也说完了,欠了欠身当作道别,把位置交还给莫瑞林。
他走了,舒澄澄依旧死死望着屏幕,视线几乎像粘在幕布上面。
莫瑞林休息够了,伸个懒腰,“你们中国古诗我不懂,但霍止的眼光是最好的,我跟他混了四五年,只被他逼着熬夜画过图,今年夏天才知道他还会逼别人熬夜听他称赞合作者的设计呢。舒老师,东山那颗月亮中心,原来就是你做的?”
舒澄澄还是提前离开了会议室。镇政府楼下有个小花园,曲径通幽,树木环抱,她在石头凳子上埋头坐了一会,给霍止打了电话。
那边等了一会才接通,两人都沉默了一阵,霍止问:“结束了?”
她说:“谢谢你。”
霍止又沉默片刻,“他不该冤枉你。你这次的设计也很好,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还是说:“谢谢你。”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了。她最后一天做建筑,有霍止这番敬重当作结局,至高无上的完美。
她和霍止纠葛了一个夏天,两个人都不真诚,看起来无欲无求的那个是掌握全局的野心家,看起来爱摇尾巴的那个生怕被笼子困住,他们纠葛成一团烂账,到最后只有建筑是干干净净的,她知道他只在房屋上表露脆弱,他也知道她只在图纸上钢筋铁骨,在建筑上他们谁也不恨谁,彼此是信徒,都满怀敬重。是大圆满。
她把电话挂掉,回招待所去收拾行李,闻安得把工作交接给老师,跟她打了车去机场。
东陵机场很小,今天只剩一班飞机,候机厅里已经有一半区域熄了灯,她在那半阴影里坐下,浑浑噩噩地咬了口指头。
闻安得把她的手指摘下来塞进袖子,“别回头。”
“好。”
第66章 钟期既遇(4)
她跟闻安得上了飞机。来得太早了,在座的乘客寥寥,飞机上冷冷清清的。舒澄澄要来一张毯子,闻安得给她要了杯热巧克力,“睡一觉就过去了。”
“好。”
她闭上眼睛,努力沉进睡眠,但视野慢慢亮起,骤然一片绿意盎然,满山满谷都是树,她伸手去摸,原来是在复读学校的宿舍里,她住在上铺床头,那里墙角掉了块墙皮,总是窸窸窣窣往下掉碎屑,有天晚上她随手抽了张纸贴住墙角,天亮了才发现,那是混在课本里的霍止的画,他在一座博物馆的建筑草稿上画了很多树,看起来就像博物馆生长在树林深处。
高考的日子,决定生死的时刻,满胸腔摧枯拉朽的炎热,但那张草稿纸光是看着就心生清凉。她一直把那张草稿纸夹在单词书里。
她听着 BBC,盯着那幅画,赖了五分钟床,枕着胳膊心想:我得把这小子弄回来。
她是喜欢建筑的,自从跟霍止去过那个教堂,自从她把床换了方向、重新排整了空间、终于在乱糟糟的日子里喘了口气,就一直喜欢,可是也知道金融会计计算机更赚钱,她原本打算去学金融,但最后还是读了建筑。起初是为了把霍止弄回来,后来因为对卢斐犯了蠢,所以放弃了那个初衷,不过这门课依然是诱人的,金钱、在图纸上肆意创造的控制感、被房屋容纳包裹的安稳、把名字镌刻在钢铁森林中的特权,还有随之而来的名利场,样样都迷人。
迷人的还有些别的情绪,说不清楚。
大一秋天,舒澄澄补办完那些丢失的证件,坐公交回学校,再看这座湖光山色氤氲、以无数诗篇和创造力闻名的古老城市,感觉还不错,于是中途在江城博物馆下了车,买了张票。
博物馆里有个专区是一些恐龙化石,角落里摆着块不起眼的菊石,白垩纪的鹦鹉螺花纹躺在石头上面。
那是她第一次见菊石,当时她想:这个东西有种安静的味道,应该摆在公园里当布景,周围种很多树,风一吹,树冠沙沙喧嚣,和石头动静相宜。
几年后,霍止的郊野公园落成了。公园的起点是菊石,向上几十米是森林,新闻片中,化石灰白肃穆,远方的河风吹拂,叶片哗哗作响。
她和霍止,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她在最好的时候扔了霍止,霍止在她最懊悔的时候忘了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幸学了建筑,那时她见识尚浅,能力不及,什么都实现不了,只能眼巴巴坐视灵感风干,但霍止把她想做的美丽建筑完成了,他走在前面,告诉她以后她能做到什么,能拥有什么,能留下什么,像王小波写过的,她在战场上拨不开云雾的时候,他是一杆军旗。
野心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滋生的。她肯喝酒,也肯低头,不是为了要赚多少钱,或者要上多少报纸,而是要像霍止一样,在地球表面留下一样漂亮深刻的痕迹。
然后霍止来到了江城。她闻着空气中淡泊到接近于虚无的气味,鬼使神差地给破房子补了个看夕阳的玻璃墙,在夕阳下规划了一颗银杏树,在山坳里做了一颗月亮,咬着笔头翻到高中时在深夜的电话里背过的滕王阁序,又画了一弯青山里朱红色的桥。霍止全都看懂了。
她没有俞伯牙高妙,可是她的钟子期天下无双。
有东西在她腿ᴶˢᴳ上撞了一下,睁眼看看,是有人提着行李袋路过,她让开腿,空乘提醒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等待最后一个乘客登机。
走道对面坐着个中年女士,衣服和包都是大牌,保养得宜的脸上透出股不锈钢似的闪耀漠然。
舒澄澄借助她的脸,想象转行二十年后自己的故事:她也许赚到了钱,用名牌把自己从头发丝武装到脚趾尖,钻研股票基金时不遗余力,用那些红绿起伏跳动激动人心的数字忘掉从前熬大夜的苦日子,忘了曾经她也拿过不少小奖项,每每画图画到深夜时就拿出奖杯亲一口;也许她混得一般,还是周旋在男男女女之间混饭吃,买了些假名牌撑场子,李箬衡或者老刘偶尔来到她的城市,跟她寒暄时总说起她当年的光辉时刻,“霍止那年怎么说你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