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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不语(6)
作者:别卡我文 阅读记录
平日里养马套马,说到底,就是个马夫。
再屈辱,陆环堂也只能咬牙,不走这条路,他就只能去参军。当年摄政王仰仗着亡母余恩,在军队混了十三年才混出了头,带着小谢将军的人头站到了朝堂之上。
无权无势的他又需要多少年?
随国说是按军功赏罚,说到底还是个人情社会,他等不起。
陆环堂一句话也没说,便开始铲马粪了。
“上任”的第二日清晨,晨光被冰霜冻在了青石路面上,卖馄饨面的挑夫脚上缠着干草才不至于打滑,只是那脚已经被冻得青紫裂口。
随国远不比吴国富庶,鼻烟壶卖的钱,一半到了边境将士的手中,一半在达官显贵手中。普通百姓若不靠自己挣军功,是一点沾不到鼻烟壶的光,甚至还会被新贵强卖掉手中种地的田,食不果腹、屋不庇身。
陆环堂三两口扒完重油重盐的早饭,很早便给马套车,套了一个月,才有资格随车护卫。
这期间,除了干活,他也就摸清了江府的布局。
护卫的第一日,加上陆环堂的四个护卫站在寒风中等着,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辰,等得陆环堂的脚都似乎冻在了地上,还昏昏沉沉的江林致才被祁灵均抱出了屋。
其余三人见怪不怪,立刻跟在马车四周,飞奔护卫。
陆环堂觉得奇怪,因为看江林致的脸色实在不像是个健康的活人。
寒风打在脸上和生扯了层脸皮一样疼,僵硬的四肢因为突然的活动又麻又疼。从江府到京城商会,短短半炷香的时辰,脸上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车一停,江林致慢慢悠悠从车里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祁灵均信步往楼内踱去。
陆环堂抬手摸了摸耳朵,指上染上了墙皮剥落一样的斑驳红痕。
旁边就是一个茶馆,可其余几人依旧侯在一旁,并未挪动半步。陆环堂再冷也不能动,直到江林致出来,他们才往回赶去。
回府后,一护卫见他被冻得耳朵裂了,好心拿来一盒马油,然后拍着自己的袖筒,道:“新来的,秋冬的风就是刀,以后记得多穿点,多涂油。还有这手,一定要多动,抽剑的时候才能快,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陆环堂来江府后第一个和他主动说话的人,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是摄政王那边过来的,不愿惹是生非。
陆环堂接下这份善意,“多谢,大哥您干了很久吗?”
“不用这么客气,我叫刘伯,我家没落后就出来了,干了两年三个月十四天了。”
时间记得这么清楚吗?陆环堂腹诽着。
刘伯似看出了陆环堂的疑惑,多有炫耀道:“你小子可别觉得时间短,这已经是最久的了,你这个位置原来的那人,秋天的时候刚死。”
忽然,刘伯点点陆环堂的咽喉,粗糙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压迫,让那日的压迫感近在咫尺。
陆环堂差点下意识反手断了他的手,但他生生忍住了,只是偏头躲开了。
只见刘伯表情严肃,“一箭贯穿咽喉,因为雨水糊了眼睛,剑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只差一指。我反应快,小姐让我去报信,我就活了下来。”
说的大概就是上次的村子里的事情,在陆环堂他们到之前。这可不是什么闲聊的谈资,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没什么建树还拿着半数随国命脉的江林致自然是众矢之地,若她死了,皇帝就没了钱。而且她一死,她手中的鼻烟壶也就变成了狼群里的绵羊,谁都能分一口。
说到鼻烟壶,刘伯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神情也莫名骄傲起来,这可是随国的命根子。
五六十年前,随国并无制作鼻烟壶的朱颜花,因为土地贫瘠,人丁稀少,并不能阻挡吴国的进犯。连年失地,连年向吴国交贡。
直到随国的一个小兵九死一生在山崖里发现了朱颜花,这朱颜花便是近百年来所有事情的滥觞。
随国人发现朱颜竟有让人短时间增力增智的妙用,便毁田开荒,制成白药卖给吴国,立刻拯救了几乎被吴国压垮的工农业。
为什么不自用,主要是随国当时太穷了,好东西基本全部买到吴国去求个好价格。
而吴国门第森严,寒门子弟若想出头只有科举这一条路,这可以让人超常发挥的鼻烟壶无疑就是他们的必胜法tຊ宝。
似乎是老天爷保佑,短短半年风靡后,鼻烟壶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这鼻烟壶吸食多了,会让人上瘾、失智,最后整个人丧失行动功能,变成一坨烂在床上的蠕虫。
等吴国发现时,已经晚了。平民十有四五吸食,达官贵人甚至以鼻烟壶宴宾客,以彰显财力。
吴国努力数代,禁也禁不了,也研制不出白药,便只能如盐铁一般官控官卖,以求吸食的人越来越少。
当然,这鼻烟壶与陆环堂暂时无关,以他如今的阶层,接触不到这东西。但他的两任主子都在争这鼻烟壶的买卖制作权,他必须提前替江林致想到。
江林致不过一介商贾,想杀她的绝对不止摄政王,还有那些分不到白药的权贵,以及那些在权贵手下、被白药害得家破人亡的亡命徒。
江林致之所以还没死,不过是制作鼻烟壶的机密全是她一手掌握。这样一想,陆环堂问道:“上次刺杀的人查出来了?”
“就是几个田被抢了的贱民,说杀不了乡绅,便临时改主意杀小姐,”刘伯说的时候满脸不可置信的嘲讽,“你说他们怎么想的,又不是小姐抢的田。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和禁军的吴统领一样,杀了权贵一步登天。反正活着没钱没地,不如搏一搏。”
陆环堂听他半酸半羡慕地抱怨着,附和道:“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一边的店里等着小姐,非要在风里冻着?”
“这我也是听说的,江老爷和夫人当年体恤下人,让下人在偏厅喝茶等着,路上只有一个小孩经过,侍卫都没在意,结果两人一上车,那马车就炸了。仵作都没拼出一具完整的尸体,”刘伯唏嘘着,“是那个小孩吞了炸药,真狠了,那么小的小孩。再后来大小姐便要烧了朱颜花,这之后,二小姐掌权,她用的东西,都被不能离开人的视线。”
年幼丧亲,青年背叛亲人,陆环堂垂眸,这小姑娘,可没看上去那么废物。
之后的一个月,陆环堂更是处处留心,只是所见所闻尽是江林致奢靡的生活,什么马车内的软垫是六百只狐狸腋下一指甲盖的皮毛织成的,什么她的厕帛是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似乎并无他物。
陆环堂听着刘伯半谈论起江家事时羡慕到嫉妒的语气,从来不加评价。一来他没什么想法,二来他怕这是来监视他的。
江林致就像是忘了这里有颗定时炸弹一样,再也没提起过陆环堂。
再次见江林致是一月后的傍晚,随国的冬日格外漫长,陆环堂刚抹完马油就听刘伯提了一嘴今夜有寒潮。陆环堂怕马受冻,重新钻进马棚里,他刚准备给马盖上防寒被,便看见了马厩旁鬼鬼祟祟的一人。
多年的警惕让他下意识握住了剑首,等那人出现在拐角处,他瞬间把剑架到了那人的脖子上。
震惊和慌乱让少女钉在了原地,连出声都忘了。
陆环堂立刻收剑,不管地上脏污,直接跪下道:“属下惊吓到小姐,请小可治罪。”
江林致一路过来,一直提防着后面,没想到撞到了陆环堂。
她本吓了一跳,想着又是哪家刺客,可一见是那日的血人,瞟了一样他已经收入剑鞘里的剑,立刻直起身子摆出主人架子,“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马厩的事情还没忙完。”陆环堂恭敬道。
“去给我牵匹马,从后门走。”
“快宵禁了,小姐要偷溜出去?”
江林致赶忙嘘声,警惕地看着四周,朝着陆环堂进了两步,“我自己的府邸,我还偷溜干什么,我是光明正大,不想惊扰他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