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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晨中去(46)

作者:周南九皋 阅读记录


玉笙愣着看了她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也……也没有怎么样,我……我也没有寄希望于任何人……那个,你这件事,可能,可能与谭芷君是有些关系的。”

“我知道。”

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随即道:“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改天再来找你。”

说罢,玉笙转身走下楼,脚步不由得加快,最后几乎是跑出公寓楼的。

其实后来,她都不在乎她们对自己的厌恶了,她唯一在意过的事,是苏倩总会在交了作业后,又在暗地里把自己的本子抽放到远离她的位置。

那时,玉笙讨厌她这样的疏远,可是她又找不到能让她的讨厌名正言顺成立的原因,就像姨妈弃她远走,她除了怪她带走了她所有的钱和东西,又不能恨她丢弃她。

怨言,玉笙也曾有过,那时她鲜少回家,只留玉笙一人住在乔山,她问她,为什么她不顾及自己。

“周玉笙,我的人生又不止是你,我为什么要时时刻刻地顾及你,除了你,我也要去做我自己要做的事,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能这么自私自利地占着别人的生活?”

那次以后,她不再恼她,姨妈说,她终于懂事了。

“太太?”

玉笙猛地惊醒,双手一道抹去视线里的水雾,才见是蒲元,他连忙收敛了惊诧,只道,“金二太太看您来了,正在客厅。”

“嗯……好。”

她掏出手巾,仔细地擦了擦眼睛,才朝客厅走去。

第34章 此身谁料

“既是有了身孕,就该好好待在家里养胎,怎么还往外跑?”

二太太说此,又问,“玉笙,月河与程家少爷的关系怎么样?”

“我……这我不太清楚。”

“你也是知道,我与程夫人算是定下这门亲了……玉笙,钟徊与你说起过程先生的事吗?”

玉笙摇头:“没有。”

“唉——”二太太长叹一声,“程先生许是也过不了几天了,程家这么大的家业,都是他一手打下来的,如今他这一撒手,后事定是要有一番纷争……钟徊是着手负责遗嘱的人。”

她神经一抖,听出了她的话外音。

“说是负责,到底也不过是传达程先生的意愿罢……”

二太太压下她的话头,身子稍前倾斜,声音落沉道:“你怎么到现在连自己的丈夫都没有一个明白的了解?程家如此家业,除了程先生,便是他最清楚,程先生立此遗嘱,看是不过文字,但这些文字之下的价值是高是低,或说是潜力,那都是不可估量的。”

“……可是程先生既要如此安排,那这不都是定下的吗?”

“玉笙,程先生对钟徊的信任远过自己的儿子们。”

玉笙只作不懂其意,道是:“信任,那也不是他的东西呀。”

“自是这个道理,也正是因此,一点改动只是他愿意说不说的问题。”二太太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玉笙不好再装傻充愣,只作犹豫不应答,二太太旋即轻和了态度,轻声细语说,“你是他的妻,如今你们又有了孩子,有什么话是不好说的?再说了,当初锦言同意你们结婚,那都是因为我说服他的。”

玉笙一时愣住,随之抬眸朝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服的?”

“不然,陆家的门楣就摆在那儿,你以为锦言会让你嫁给他?”

她突然觉得心梗头疼,低头看向别处,暗自深呼吸。

“玉笙……”

“阿姐,这我真的帮不了你,程先生有这么多子女儿孙,那遗嘱不改都有诸多算计纷争,便是有什么蛛丝马迹的变动,他们也不可能发现不了,到头来,他们是一家人只能忍,可钟徊不是,所有明里暗里的算计定先落到的是他头上。”

二太太拉过她的手去,立马安抚道:“玉笙,你还是不了解钟徊,他跟着程先生在你争我夺的生意场这么多年,他若是要做,怎么可能会叫人看出来?当然,这也不是让他白做的。”

“可这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玉笙,难道你觉得我能害你不成?我也是为你考虑的,你想想,钟徊一来没有家世,二来他又能占有多少财产?不过是也一些程家银行的股份,可是这些银行股份只要程先生一旦离世,便也算不得什么,将来你的孩子出世,你要让他靠什么去立足?”

二太太字句咬得极重,仿佛她为她的以后愁得日夜操劳,“但现在,只要他愿意,今后他还是可以继续现在的工作,程家、金家还有周家,都可以照应你们的孩子。”

玉笙只觉头疼得越紧,随其抽回了自己的手。二太太的迫切沉底,也收去手,坐正身体,恍如刚才的人不是她。

“我看你身体不大好,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说罢,起身走去,俄而又在屏风前止步,身体稍侧过来,淡然补充道,“玉笙,你应该清楚周家的情况,打你从周玉笙变成钟太太,它就已经与你没关系了,它顶多是在与别人提起时,让你的话听着好听些,但不可能是退路。”

二太太抽身离去后,玉笙孤自在客厅坐了半个钟头,晚些时候,她一言不发地进了卧房,此后便没有再出来。

宝珍唤她来吃晚饭时,她也没有开门。

“太太?”

宝珍的声音渗进房内,变得轻弱,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将其掩去,弓腰坐桌前的人甩了甩手中的钢笔继续书写信件,没有秩序,没有予任何人宽慰,只是写。

她写是:冬日的昏沉也流入了我的身体里,早晨我醒来时,窗外笼罩着一层青色的薄雾,那是什么样的青色?我想了很久,到现在我终于才想起,你知道因为它现在还笼罩着,那许是人经脉的青色,抚月湖里干净的血液,时而穿过几只像船只的病虫,纯粹的事物里,偶然杂进几点危害,那么它的病痛便具一种致命的美感,我或许该给你形容这是什么样的美感,那应该是一朵纯白的山茶花,长在深林处的山茶花,我用指甲油给它涂抹上最艳丽的红色,可是指甲油的气味总是难闻的,我想我会割破手指,混入鲜活的血液再将其涂抹在那纯白上。倘若它是漫山遍野的白色山茶花,我想我是会死去的……

玉笙的信总写得生死无别,生是作乐,死亦是寻乐。

等那似经脉青色的薄雾暗去,她也停了笔,写信耗尽了她的精力,她只得上床稍作休息。

“玉笙。”

她忽觉脸上一凉,随之睁眼,看着眼前的人,玉笙恍然想起她已经离开了她的房子。

“你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还不太适应。”

钟徊直看着她眼睛,俄而点了点头,和声道:“或许大夫可以调理,明日我就去找大夫来给你调理。”

“我不需要大夫,那些汤汤罐罐的药,好像是要使人不正常,即使没有病。”她说如此,手心便贴覆上他的脸,指腹轻和地抚着,钟徊再点头,神色稍拢笑意答应:“那便不找大夫了。”

他回来时,蒲元就告知他,今日金二太太来过。她在这时候找来,目的不想而知。

“……若是你想要什么,你只管告诉我。”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郑重,像是做好了什么样的决定。

玉笙心知这亲昵的疏远,有时觉得这是好的,却又时刻令人有心无力。

“钟徊……你会爱我们的孩子,对吗?”

他眸光微震,神情滞愣半晌,仿佛这才是最艰巨的要求。

情人的关系,或许是他表意的极限,也是他的情意予人最美的时候,任何富有诗意、爱意的浪漫情怀,在那时便已达到最高潮,他像是在写一个字句斟酌的简短故事,它有动人心弦的情话、海枯石烂的誓言,乃至迷失意志的情意,它的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但它是戛然而止的,他截断了它往后无尽的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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