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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记(28)

作者:芙青枝 阅读记录


他有很多次机会,哪怕是暗示,在孔隅忙着扮好丈夫、好父亲时,在和平蓓怡聊孔隅的北城生活时,齐烽无一例外选择了隐瞒。

客观来看,齐烽没有义务戳穿一个家庭和睦的表象,但孔姒的心碎也来源于此。他从始至终是孔隅的共犯,也许连收养她这件事,也是替孔隅解决后顾之忧。

孔姒在梦里气得汗涔涔,咬牙切齿醒来,空调簌簌送冷风,刮得她头晕。

万万不该醉酒,一夜发生数不尽的荒唐事。孔姒嘶地一声,缓慢撑坐起身,回忆往脑海倒灌,她霎时闷红脸,尴尬不已地找出手机向魏知悟道歉。

“对不起啊魏警官,我……”孔姒顿住,努力整理措辞,“你就当我耍酒疯。”

片刻过后,对面回了一个“嗯”,冷淡得不像当事人。

这算是谅解,或是压根不在乎?孔姒心里竟然不好受,他的表现让孔姒觉得,他只是被路过的流浪动物咬了一口,且慈悲为怀地不做追究。

齐烽在房间外敲门,他知道门锁必然反锁,不去做不自量力的举动。

“吃早饭吗?”他问,一切听起来分外平和。

现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按照往常,齐烽不该还待在家里,其实他已经变了很多。孔姒和齐烽在这场矛盾后,恍惚地回头看,发现彼此位置调转。

16岁的时候,孔姒离不开他,少女的世界里,把伸出援手的男人当做救世主,当做她生命中的定海神针,她的安全感来源于齐烽。

20岁的时候,好像是齐烽离不开她。孔姒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形成,越体会到齐烽的情绪,孔姒越有无力的心碎感。

她曾经渴望齐烽死心塌地的这一幕,可终于亲眼得见时,孔姒正准备从他的樊笼里出来。

并非给他们的感情判死刑,孔姒只是需要一段平和的时光,思考她和齐烽的可能性。

齐烽坐在餐桌对面,餐盘里放着一份烟熏培根三明治。他靠着椅背,下巴生了熬夜的青茬,一眨不眨看着孔姒。

“你最近没用卡里的钱。”齐烽打量她咀嚼的神态,话说得平淡。

孔姒埋低头,她不知道这是她一贯心虚的动作,瓮声瓮气说:“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是吗?”齐烽忽然笑了,垂着眼不看她,“孔姒,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你名下有一张新的银行卡,你在兼职攒钱,想做什么?”

孔姒哽住,呼吸瞬间慌了,双唇翕动着答不出来。

“你想离开我。”齐烽替她说出答案。

空气搅动为焦灼,孔姒心口起起落落,答不出一个“不”字。她还未彻底决定离开,只是攒一点随时能走的底气,提前被齐烽发现了。

平和被他轻易挑破,齐烽不复之前的讨好或容忍,轻描淡写宣判,“今天开始别出门了。”

孔姒僵在桌对面,眸光颤抖,倒映齐烽冷心冷面,起身便要往外跑。

“你出不去的。”

齐烽坐在原地看她,像猎人看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蹬着腿想逃离捕兽夹。

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两条来自魏知悟的新消息。无人应答的沉默后,屏幕熄灭如夜幕降临。

自孔姒醉酒后,大概有一周,她的聊天框毫无音讯。

魏知悟心中别扭,他怀疑自己无意中介入了别人的感情,且是摇摇欲坠的感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充当破镜的催化剂。

他的道德或认知,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哪怕误打误撞。

可是,竟然没勇气直接找孔姒问清楚。

“那不是你的叔叔吗?”

“他说他是你的未婚夫。”

“可是我们呢?”

心中辗转着,几句话绞作一团乱麻时,收到孔姒的消息,她匆匆忙忙说抱歉。

魏知悟被她的话闷住,干瘪地回了一个“嗯”。

到这里收尾也算体面,把一辆脱轨的车扶回去,让车轮卡回原本的凹槽,各自有各自的走向。也可以把脱轨的车,带回自己的轨道,换一种旅途的风景。

他对着屏幕,打开又关闭,明暗交替着,他纠结是否该继续问她。

找个和她重新说话的理由,找出一件只有他们两人参与过的事情,让她的兴趣进入单向阀门,唯一的流向是他。

魏知悟慢慢打出几行字。

“王慷拘留十天。”

“下周医院探望时,也需要带他去吗?”

“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走手续。”

一行又一行,他送出去的文字抻成长条状,坠入没有回声的枯井。

魏知悟看见黑色屏幕,上面是他的脸。他很少在这种地方看见自己的脸,从前的他不会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如今有事可做还算幸运,若工作与工作之间,暂时断开空档,魏知悟甚至不需要闭眼,盯着毫无关联的现实场景,也能看见孔姒的脸,听见她的喘息,搓成一根细长的线,勒他心脏。

最难淡忘的是,进入她那瞬间的窒息感,像一根温暖紧致的橡胶管,摩擦力强得他动弹不得。

她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很悦耳。低吟是糖衣包着苦涩的药片,发丝擦动真皮坐垫,像纺织机编一张柔软的布料,用来覆盖他的身体。

她攀着腰部的双腿,是一把坚不可摧的锁,魏知悟陷进去,除非孔姒喊停,他不会有挣脱的意志力。

仅仅回想,又快有射精的欲望。

因身体的快感,忍不住沉迷一个人,魏知悟认为是可耻的。

可孔姒不答复他的消息,魏知悟连继续可耻的机会也没有。

不再期待她答复的某天傍晚,孔姒毫无征兆地回应了他。

“抱歉,现在才回复你。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再带他去一次医院吧,但我无法陪同,辛苦你了。有机会,我会当面向你致谢。”

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砖块,规整地竖起一道墙,把魏知悟隔在外面。

他们重归于好了?

魏知悟在警局靠墙的角落里发愣,匆忙的脚步停下,往来人影依次从他身上滑过。

静静看了数秒,他收起手机不再答复。

王慷放出去的那天,魏知悟以为孔姒会来,然而也不得见她的身影。

惹了事又被再教育的少年,此时服服帖帖,向魏知悟告别后,闯入盛夏晃眼的阳光里。

他和孔姒也许稀里糊涂开始,刮起一场不知所起也不知所踪的龙卷风,然后稀里糊涂结束。

工地上的事却没完没了,维权的民工数不尽,钱一天没到手里,人抓了又放,总会再聚起来。

王慷放出去后的第三天,警情传进来。上次发生斗殴的工地,又堆满了人,接警时还未发生骚动。

前车之鉴横在眼前,为避免再一次失控,魏知悟跟随同事赶赴现场。

从警车上下来时,魏知悟遥遥看见一圈人,或坐或站,注意力被人群中心吸引。

氛围很静,是脱离了剑拔弩张的平静,耳边却是喧嚣沸腾的。

广场舞音箱像炒一锅砂石,鼓点穿过人群,远处听不明具体旋律,脚底能听见大地的共振。

白色横幅高高竖起,支在人群上方,借着阳光明媚,一排黑色印刷字熠熠生辉。

“欠薪可耻!知法犯法!还我血汗钱!”

人聚得越来越稠,汗味混着烟酒,是夏日治安的危险气息。他们如叠在一起的枯叶,一粒不起眼的火星,足以酿成大祸。

但魏知悟并未嗅到箭在弦上的紧张,这里反而是——欢声笑语。

这个形容也许不够严肃,农民工们确实为讨薪。

可今天很少看到愁苦的脸。

魏知悟往人群中心去,拨开一个个肩膀,丛林里途径柳暗花明那般,看见人群中间一片水泥空地,两位不惑之年的民工正随节奏起舞。

跳得毫无章法,只凭感觉舒展四肢,折叠再打开,飞起再落下。

他们在平整连续的树影下,攒起无可奈何的音乐会,在适合起舞也不适合起舞的时刻,消解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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