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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记(29)

作者:芙青枝 阅读记录


黑色音箱摆在左侧,拖拉式带有四个轮子,上面坐着一个穿白背心和牛仔热裤的女孩。

魏知悟步伐一滞,隔着一个圆的距离,与孔姒四目相撞。

第27章 魏知悟 躲

蓝色警察制服出现时,人群噤声,魏知悟习惯充当静音键,从一堆灰色白色的汗衫里钻出来,突兀站在人群中央的水泥空地。

孔姒怔愣起身,音响旋钮在她指尖转动,舞曲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拖长的尾音被她斩断,剩下惊慌失措的休止符。

快半个月没见她,八月的最后几天里,原以为夏天就这么轻易过去,发生了很多,又什么都没留下。

他踏着暮夏的湿热,浸在汪洋般的蝉鸣中,重新遇到孔姒。

“做什么?”魏知悟漫步上前,秉公执法的脸毫无破绽。

咬着一根烟,拇指反复磨打火机的滑石,擦出沉闷的动静,像遥远的房间里,有人敲一扇笨重的木门,想不顾一切地闯出去,是他内心举棋不定的写照。

孔姒不断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只是平常地走过来,一颗玻璃珠匀速撞向另一颗,魏知悟忍不住想后退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们不是来斗殴的,只是找个方法消磨抗议的时间。”孔姒替来自安县以及更多地方的民工说情,她一旦有所求的时候,眼睛就湿露露地暗下去,变成一块强力磁铁,不得不顺着她的方向走。

工地停薪后,人们想尽办法闹动静,总得告诉大家,他们还存在,他们还被欠着钱,他们不会随时间泯灭希望。

闹事的民工一拨一拨,基本不会有重复的人脸,谁得空就三两成群过来堵门,几乎每一次都会演变成冲突。

今天人到得最多,从警局到这里的路上,魏知悟神经紧绷,怕场面难以控制,不得不使用暴力手段。

他抻着一根无形的皮筋,拉伸得绷直,在即将断裂的边缘。

而后听见音乐节拍,孔姒关上音响,孔姒从音箱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有踏实的震感。

她平静地说了几句话,轻而易举捏起皮筋两端,然后倏然松开,让它恢复松弛。

音箱是她拖来的,用她两支弱不经风的胳膊,能想象她用力拖动拉杆,四个滑轮颠簸在路上哗哗作响。她从一片阴影走进另一片,在太阳下一路走进人群中间,劝他们用更聪明更温和的方法表达愤怒。

“跳舞吧,其实打架和跳舞也差不多,都是肢体表达情绪嘛。”

她必定是先站在音箱旁,尝试播放一首流行歌曲,让气氛变成白日下的篝火晚会,然后开心得直接坐到音箱上,像机场趴着行李箱撒娇的孩子。

她遏止了一场极有可能的,最为凶猛的维权冲突。

“在这里跳舞没关系吧?这外面本来就是小广场。”孔姒明知故问。

“可以。”魏知悟声音沉闷,想看透她的眼睛,可爱的狡黠背后,有没有一丝别的情绪。

她竟然完全不提之前的事,醉酒后引发的蝴蝶效应,她突然杳无音讯,又突然回到他的手机聊天框里。

也许不提更好,魏知悟没想好回答,无论他是否做了意料之外的第三者,他找不到合适的心态。

魏知悟打算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没来由的水声,哗啦啦在塑料瓶中晃。

“魏警官,给你水。”

孔姒追上他,递出一瓶保温箱里的冰水,在高温中蒙了一层水汽,汇成水滴啪嗒往下坠。

周围同事都有了一瓶,他好像是最后一位,大概是他转身走的那几步,令他成了离孔姒最远的警察。

他接过水瓶,冰凉刺骨从掌心穿过,沿着胳膊的动脉血管,一路往上心脏狂奔。

夏日午后最解暑的凉意在他手中,魏知悟还是觉得呼吸困难,他飞快拿着,从孔姒手中抽出水瓶微不可闻道谢,继续离开的步伐。

迈开腿是保持距离的第一步,魏知悟催眠自己,眼睛盯着他的双脚,左右一步步交替向前,让他们回到彼此合适的位置。

他还是执拗得有些愚蠢的警察,她还是爆炸案线索人物的女儿。魏知悟可以用警察的身份名正言顺问她很多次,没必要是朋友或更进一步的关系。

双目焦点始终在地面,却什么也没看清,再次被孔姒喊住时,他已经走到人群外的香樟树下,一脚踩碎几颗说不上名字的小果子,咔嗒咔嗒在鞋底发出最后的抗议。

“魏警官!”孔姒喊他,也拉住了他的手腕,语气坦荡得令人恍惚,“你在躲我?”

她认真得过分,完全不知道魏知悟和齐烽曾发生的对话。

香樟树的气味,在魏知悟看来,完全和“香”毫无关联。浓郁而独特蔓延开的气味,钻进人鼻尖,会短暂停留,在鼻腔来回动荡,像有人拨一把直尺,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

这种气味记忆深刻,是他开口的注脚。

“那位齐律师说,他是你的未婚夫。”魏知悟找回声音的平静,缓缓说,“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再见面。”

孔姒发出极轻的抽气声,僵在原地,沉默了数秒,微微张开嘴。

“他不是,我不知道他竟然和你说过这些……”孔姒惊愕万分,忙于解释更多,“我和他之间说来复杂,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慢慢讲一讲。”

后面的细碎内容其实不重要,魏知悟逐渐听不进去,只看见她双唇开合,双脚不再是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

“他不是你的未婚夫?”魏知悟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确认每一个字都清晰进入她的耳中。

这样才能保证,他再次得到的回答,是真实、正确的。

“他不是。”孔姒再次重申,甚至笑了起来。

魏知悟不认为那是开心,她眼中翻涌堆叠的,是无法冲散的苦涩,她咬着唇又松开,一排齿痕碍眼地留在上面。

“原来他竟然是这么说的。”孔姒的难过肉眼可见,她把头埋得越来越低,抖着肩膀笑出声。

“你笑什么?”魏知悟皱眉,她笑得很悲伤,像孤月下悲啼的夜莺。

曾经有本书说,动物对气味尤其敏感。熟悉的气味代表安全,陌生的气味代表危险,野外生存的动物,最灵敏的并非眼睛,而是鼻子和耳朵。

对人类而言,气味的变化,绝大数时候不代表处境的安全性。它们只是一种氛围,影响的只是人类在闻见气味那一刻,所产生的心情。

魏知悟闻见香樟和她混合的气味,他把这种气味,命名为未能言明的哀愁。

“我笑的是我自己。”她的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听不见水流的波动,“我曾经期盼有一天,能向别人这样介绍他。真正实现这一刻的时候,我却已经无法回到他身边了,我知道我随时可以回去,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她和齐烽的故事,是一个罩着棉布的野餐篮,里面冒着食物的热气,在时间流逝里逐渐冷却。那么孔姒就是揭开棉布一角的人,她把话说得隐晦,她说她回不去了,她向魏知悟展示故事失温后僵硬的一小部分。

魏知悟应当是庆幸的,应当是嫉妒的,但千回百转后的情绪,他发现竟然是心疼。

第28章 魏知悟 飞奔

音乐再度响起,尘土喧嚣的快乐被寻回,人群中央跳舞的农民工换了几个,跟着短视频学动作。他们没有跳舞的天分,也没有学习跳舞的条件,讨生活的日子里,甚至没有培养过听音乐的习惯。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起舞的日子,也没有适合起舞的心情,他们带来的木棍和铁铲,却堆在墙角叠放整齐,不准备摆出剑拔弩张的姿态。

穿着卷边旧衣,带着汗渍和泥渍的人们,摆弄四肢试图配合韵律时,会显得格外滑稽。

工友们在周围哄笑,说他们挥动双臂的模样,像扮一只小鸡崽。跳的人也笑,跟不上节拍手忙脚乱,但快乐是真实的。

孔姒在人群之外,遥遥看他们,阳光最亮的时候,洒在他们身上,灰白的头发也能反光,一切看起来都是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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