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念念不忘(28)
作者:孟德的小公主 阅读记录
广东援军的包厢里,因为开场戏而中止的麻将牌也就此告一段落。然而酒不停,两壶金陵春被广东航空队的肖队长拿来敬酒,已然就要见底。他与贺南霄曾在同一航校学习,算是同期同学。加之那日空战,贺南霄因掩护他而被击中发动机气缸,差点殒命,故今日再见,感激的话都表在了酒里。
贺南霄没有推让,也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直到戏池子里樊梨花登台,他才想起要告辞。
“肖兄,最后一杯当我敬你。”贺南霄举杯,面上已有薄薄的醉意。
肖天豪爽,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只是喝完,仍不尽兴,“怎就是最后一杯?明日兄弟我便要打道回府,今晚说什么都要同你不醉不归。”
他将壶嘴又伸过来,贺南霄笑着拿手挡住自己杯口,“今日实在不行,家中小妹独自在另一包房里,再不过去,该和我耍脾气了。肖兄见谅。”
“原来是佳人有约啊……”肖天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队长,您误会。是贺队的妹妹,方才我见了。”年轻军官在一旁提醒。
贺南霄大抵猜到他们二人是在讨论方念的身份,他笑而不语,已经站起了身。
肖天也站起来,并拉住他,压低声量却用夸张的口型对他说:“你哪来的妹妹?”
贺南霄看懂,笑着摇摇头,没有解释。
戏池中热热闹闹正演到,小姑子薛金莲足踏蛮靴、手执宝剑,与嫂嫂樊梨花针锋相对。鼓点急促,剑花繁复,两位穿蟒扎靠的刀马旦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好——”
方念的包厢里,黄署长的千金大小姐正看得投入,站起来又是喝彩又是鼓掌,就差往戏池子里抛去她的金镯子。早被她视作准小姑子的方念却无心看戏,知她是专在这儿等贺南霄,那种别扭的心理就如何也消不下去。
原来为做蜡烛生意,还故意与她亲近。如今形势变了,难免觉得自己是在作茧自缚,甚至引狼入室。今日龙井,是越喝越闷。
贴身伺候了十多年的丫鬟小莲全将她家小姐的愁容看在眼里,她扯着手里帕子思虑了一番,便撩了珠帘出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薛金莲马上就要败于樊梨花的剑下,系铃人却迟迟不能来。
小莲这丫头也是胆子壮。今日这包厢内坐着的,几乎都是穿军装的大男人。她不管那些,每个包厢瞧一瞧,势要将她家“姑爷”给找出来。
包厢内的军官见这姑娘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都以为是谁的风流债。有喝多了的打趣几句,惹来小莲一顿骂。那军官酒劲儿上来,便上去拉小莲的手腕。小莲不惧,“啪”地给他一个巴掌,那人便不依不饶叫骂着踹翻了桌子。
眼见他又要向小莲动手,方念拨开看热闹的人,冲了进来。
“住手!”
穿军装的纷纷散开,只剩喝多了的那位仍抓着小莲不放。他乜斜着一双醉眼,将方念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被酒精推至头顶的血液似乎愈加滚烫沸腾。
“哟,这又是哪家的小姐想和我们快乐快乐?”攥着小莲的手渐渐松开,眼看着就要伸向方念。
方念嫌恶地往后一撤步,使那醉鬼扑了个空,而她自己却不小心后背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怕她跌倒,双手扶在她肩上。方念下意识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竟不是与这些人同伙的,而是位戴眼镜、着西装的非军界人士。然而,任他是谁也不行,方念弯曲胳膊,用肘部顶了他胸口一下。
男人退后半步,轻咳一声。方念这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军官正铁青着一张带疤的脸看着她。方念心里一颤,收了方才“行凶”的胳膊肘。
“公子,没事吧?”刀疤脸军官低声问男人。
男人摇摇头,缓缓站直了身子。
刀疤脸军官依旧站在那男人身后,但如鹰隼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名想要醉酒闹事的军官。
此时,包厢内所有穿军服的都挺直了腰背,包括那名“肇事者”。只是他们的眼神都不敢与前方的两位对视,个个一副聆训的模样。
方念瞧出来了,刀疤脸的军装与他们是一样的,可军衔明显要高于他们。这群人既不是国军亦不是头先她所见过的粤军,也不知是哪个派系。
“想挨军法的,自己站出来!”果然,刀疤脸开始问责。
众人垂眸不语,唯有肇事的那位迈出一小步,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行了个军礼,“报告长官,三团张金虎愿领军法!”
穿西服的男人往满脸是泪的小莲那看了一眼,用余光示意刀疤脸军官。
刀疤脸会意,厉声对那张金虎说:“向两位小姐道歉!两位小姐若不肯原谅,军法加倍处置!”
刀疤脸的声音吓得小莲身子一抖,方念伸手拉住小莲,将她护到身后。许是想到贺南霄就在不远处,因而给了她胆量直视刀疤脸。
“道歉就不必了。”她毫不畏怯地说道:“请你管好自己的人,别以为上阵杀了几个鬼子,就能欺负同胞、胡作非为!今日这出戏,你们原是不配看,有自知之明的话,就趁早回家去!”
方念说完这话,拉着小莲便往外走。门上珠帘被她生气一甩,一串串彩色的珠子便相继垂打在刀疤男的后脑勺上。
被称为“公子”的西装男人,回身看了一眼,刀疤男难得窘相,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带着一肚子愠气的方念,脚下生风,脚踩着小高跟很快便回到了自己包厢门口。待她撩起一半珠帘,这才瞧见贺南霄已经坐在里面。
黄署长的千金大小姐,正用蘸了龙井茶的手指在桌上给他写字。
指尖落下最后一笔,贺南霄的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黄小姐立马露出一副又开心又埋怨的娇态,“哎呀,又被你猜中啦?可真没意思……”
方念几步走进去,与贺南霄擦身而过。
只见她一手抓起自己的手包,一手摘下衣架上的大衣。半个字都没说,一进一出,转身离开……
第三十四章 醋意
自鸣钟滴答、滴答走着,不紧不慢,落在方念烦闷的心上。
她坐黄包车回来,逃得飞快。没有回头看,也不知道贺南霄是追出来了,还是仍在卿卿佳人的身旁。
黑了灯,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却将门留了一条窄窄的门缝,没有关严。这样若他回来想要敲门,自己不想回应时,他可以自己看着办。可万一他以为她已经睡下了呢?方念揪了揪被子,最后还是伸出一只胳膊出去,摩挲着,将床头灯打开。
灯才一打开,便听到门外有了动静。她赶紧将胳膊缩回被子里,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外头的声音。
军靴轻踏在木地板上,由下自上,由远及近。他不慌不急的态度就如同桌上那台自鸣钟,让方念心焦。她屏住呼吸,窝在一团晦暗不清的光里,等他的停驻,等他的声音。
约摸那自鸣钟的秒针又转了一圈,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晌的人才开口说话。
“方念,没睡的话,我们聊聊好不好?”
聊?如何聊?她就算是答“好”的话,他能听见么?对于一个听力受损的人来说,方念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体贴,门都开着了,难道还要她请他进来聊么?从前她生气,方家上下可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待遇。
这边气哼哼地想着,那边却已然没了动静。
方念好闷,掀开被子喘气。这人大概是迂腐,没有悟性又不会说漂亮话,都不知道女孩子们是怎样被他吸引的。黄美芩娇嗔的那一句“可真没意思”立时萦绕耳畔,一股莫名的醋意便涌了上来。“没意思”还缠?女人可当真都是言不由衷的。
生出的怨怪从贺南霄波及至黄家大小姐,方念哂笑她,自以为自己能有多清白。
对于贺南霄这样无趣的男人,她曾有过一次不好的经验,决心不会再有第二次。总之,他也不会有多少手段,如若再“上当受骗”一次,那她该比黄家大小姐还要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