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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忘(56)
作者:孟德的小公主 阅读记录
船靠岸,那些身着便衣的军官便自觉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保护圈,将他与那些杂乱的船客隔绝开。来接他的车早就等在码头上,车夫从人群里寻见那独一份的阵仗,便几步小跑迎了上去。
车夫是他母亲那一房留下来的老人儿,跟着他的军官们也得随着他唤一声“宗叔”。他们见他来,便散开一点,与他礼貌地点头。
老车夫走近,唤了一声“公子”,眼圈便红了。海那边,家里的事,他都知晓了。对这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多少有些心疼。
男人的失意虽写在脸上,但历来便不是哀哀戚戚的性子。何况此处人多,他什么也不想多说。他微微颔首,只对着老车夫淡淡说了句“先上车”,便不再开口。
一行八人,分别上了三辆连号的黑色别克,油门轰动,驶离码头。
车子绕开闹市走,择了一条不太好走且绕远的小路。他掀车窗的帘子瞧见,这才开口问道:“宗叔,怎么走了这条路?”
前头把着方向盘的老车夫听到他的问话,便叹了声气,“英国佬又在派那些印度兵镇压反日游行,车子不好过去。”
坐在他身旁的副官见他脸色不好,便说道:“公子,前面有间粥铺,不如就近停车先吃一点?”这段时间,他染上了胃病,登船期间,胃绞痛发作,副官很是担心。
他蹙着眉摇头,尽管空空的胃里正隐隐作痛,却否决了副官的提议:“都快到家了,在外面吃像什么样子?”
听到他这话,前头的宗叔便附和道:“对,还是回家吃好,公子喜欢的那些,早就都备好了。”
“吴妈可好?”话说到这儿,他便问起了在家里做饭的人。
“托公子的福,好着呢,一切都好。”宗叔笑着回答。
他轻点头,便又顺势问道:“方小姐呢?来岛上住得可还习惯?”
宗叔微微愣了一下,犹豫着,在心中斟酌了几番用词,这才说:“病着,从上岛前便病着。药和饭,都喂不进多少……”
男人的心沉下去,一方面却又更焦急地想要见到她了……
……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躺了多久。醒来,又睡去,耳边的海浪声,充斥周身的咸湿和潮热,让她深深地想要回到南京去。
回到那个落日未尽的傍晚,回到欢声笑语的栖芳园,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合欢树下……
然而,时间无情地在走,并不施舍情面给任何一个人。尽管她做好了分别的准备,也依然没能承受住那些计划之外的痛苦……
在月季刺扎进肉里的那一刻,征兆已经有了。
“忍一下。”他用两指捏住她指尖上的肉,低头,将伤口里渗出的血吸出来。
她忍不住那些眼泪,便掉了几颗。
“很疼?”他又轻轻吹气,对着她有些红肿起来的指尖。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她不是因为手上的伤才哭。
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点了一下头,“小邓你认识的。得先去一趟。”
她用受伤的那只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不说话,只是难过地掉眼泪。
他轻轻叹气,将她搂进怀里,“你明日走,我不能送你,是不是怪我?”
她用力攥着他腰间的衬衫衣料,摇着头哽咽地说:“我不想走了……我想等你回来……”
“别说傻话。”他严厉起来,心里却发堵着,“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会去找你。正清不是说了吗?你去了还可以和我通信,把你每天做的事,都写进信里告诉我,我也告诉你,就像每天都在一起一样。”
“哪里会一样?”她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湿透了他身前的衬衫。
他抬手,轻抚在她脑后,开口的每一个字,却不是安慰,而是狠心,“方念,你也知道,我不值得让你这样做。我选择战场、选择去救战友,却不可能和你一起离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你心里,我不是第一位的。而在我心里,你也不是第一位的。这些,我们早都知道,也早都说好了,不是么?”
方念哭得身子在颤,听到他的这番话,恨得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她咬得用力,许久都不肯撒嘴。而嵌进肉里的疼痛,却始终疼不过在他心上的。
直至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开,她才松开他。
满是泪水的小脸扬起来,就像从前与他不对付时那般又凶又狠地瞪着他看,使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肩上的白衬衫带着血印,他却还是笑得出。
“女孩子,最好还是温柔一些的好。”他伸手,一点一点地抹掉她脸上的泪痕,“如果下次再见,念念可以变得温柔一些吗?”
“不会。”她攥着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喜欢温柔的,就找个温柔的好了。我变不了。”
“好。”他回答。
不知是应了她的“找个温柔的”话,还是由她高兴,变不变他都能接受的意思。无论哪种,都使她不那么高兴。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走吧,去做你那些比我重要得多的事。”
贺南霄往后退了两步,手紧紧地按在她推他的那处。
“走了。”他看着她已经转过去的背影,红着眼说,“保重。”
PS:想了两天,这章倒着写了~
第六十六章 不速之客
嘴唇上那些发白的死皮,被沾满水的棉花球一点一点地濡湿。唇上冰冰凉凉的触感,使纠缠在梦里的人有了一点将要醒来的知觉。
眼皮轻微抖动,唇出于本能地抿了抿,表现出求生的欲望。
“念念……”男人伏在她耳边,轻声唤她,“是不是渴了?我们喝点水好不好?”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那个循环而冗长的梦里拉了出来。她轻蹙了眉头,没有睁眼。因她下意识地不想醒来。或者说,她还没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而那个梦,除了将她困在痛苦里,还令她被自责的情绪所绑缚。她不是不愿醒来,而是不敢醒来。睁眼即见的白色天花板,或许在某一刻便会溅上鲜血,如同那日她亲眼所见的残忍画面……
“霄子呢?”从柳家花园回家的路上,贺母奇怪于儿子的消失以及方念那双哭红的眼睛。
方念以为自己补过粉,老太太便察觉不了,于是仍在尽力地帮着贺南霄演戏,“方才航空队那边来人,有要事寻他,所以他没来得及打招呼便先离开了。”
贺母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她看,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出破绽,“不打招呼便走,是有多要紧的事儿?”
方念心里发虚,不过,仍旧镇定地答道:“伯母,他的耳疾痊愈已有些日子了,本该是几天前就要回去的,因为您来,所以还耽搁了一些日子。等他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就会回来的。”
“所以,你因为这个便哭了?”贺母直截了当,“不是说还会回来的吗?”
方念被老太太问得一时语塞,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有些不舍……”
贺母笑了,伸手过去,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你等他才等过几回?我从他入航校参军开始,便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等。这孩子的心,全都在他的大志向上,从来就没有变过。我们女人帮不上忙,惟有放手让他去,才能叫他安心……”
原是她想劝老太太的,眼下却成了老太太劝她。方念眼里又模糊起来,依偎在他母亲身边,带着鼻音说:“往后,就让我来等他吧……”
这话真正的意思,是在徐正清派人来家中通知方念明早动身的时间时,贺母才一点一点明白的。
“伯母来南京这几日,我也没能抽出空给您添置几件新衣,只能拜托徐太太到时候替我给您挑选一些了。”方念将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子奉到贺母面前。
贺母不知其意,更不知这匣子里是什么物件。她没伸手去接,只是问道:“丫头,这是要打发我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