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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有罪(38)

作者:鹳耳 阅读记录


“几天?院长都交代清楚了吗?”

“不知道啊,他就说‘几天’。”

“我爸没有传染病,也不是来坐牢的。”

胡一曼进屋,走到父亲的床边。胡云志坐在床上,背部弯曲得厉害,看起来像一支倒伏在地,弯头朝上的拐杖。

“爸,我来看你了。”

胡云志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女儿。

“一曼回来了。”

今天他的眼里有光。胡一曼松了一口气。

“爸,我们去食堂好不好?在床上坐着吃,对肠胃不好。”

“食堂?今天大队食堂不开门。”

“开着的。我刚刚经过了。我们去吧,吃完了散散步。”

“好。”

“听见了吧?我爸要去。”胡一曼转身对护工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唉呀,到时候院长怪罪的是我们,不是你啊。”

护工抱怨归抱怨,没有再阻拦。

胡一曼带着父亲来到大食堂,占据了最后一个靠窗的桌子。她花了几分钟时间,才让父亲确信他今天还没有吃午饭,而吃午饭也正是他们到食堂来的目的。胡云志似乎没食欲,吃得很慢。胡一曼说,爸,我陪你一起吃吧。胡云志说好。于是她走到供餐点,要买一份给自己。厨工说,这都是为老人牙口和营养需求定制的,年轻人未必喜欢,你要不要试一下员工盒饭,有三个价格档位。胡一曼说,也行吧,来个中等的。

她回到父亲对面坐下,打开饭盒,发现自己的配菜里有父亲爱吃的蚝油烧菌菇,就分了一些给他。胡云志把菌菇夹起来,在阳光下观察片刻,放进嘴里。

有女儿陪着,胡云志进食确实更积极了一些。两人默默吃着,过了一小会,胡一曼拿出手机,单手刷了一会网,把筷子搁在饭盒上,双手握着让手机屏幕离自己更近一些,打开交友APP。“摩卡泡泡”的头像仍是灰色。她已经十六天没上线了。这一路上也没看见她本人。她把手机收回衣袋里,吃饭的速度变快了。

盒饭见底之后,胡一曼左手撑着额头,发了一会儿呆。她目光向着塑料饭盒底部凸起的一小排字,但是在数秒钟后,才真正排除食用油光泽的干扰,看清了那是什么字。

怀胜楼

她赶紧仔细看了看饭盒盖子,又看看其底部。

这确实是怀胜楼定制的饭盒。

第32章 中部——血地毯

吃完饭,胡一曼陪父亲散步一个小时,把他送回房间,和他暂别。随后,她来到食堂后厨,找到了刚才卖盒饭给她的厨工,寒暄片刻,然后说:

“师傅,我看见饭盒下面印着怀胜楼三个字,想起来,城里有一家火锅连锁店叫怀胜楼,你们是从它家订的餐?”

“妹子,你别乱说话,当然不是订餐,我们都是现做,卫生标准顶顶的,不然这么多老人家岂不是要闹事。我们只是材料从这家叫怀胜楼的公司进货,包括饭盒。至于这个怀胜楼是不是做火锅的,我就不知道了。”

“附近村里就有养猪场,还有蔬菜大棚,你们从别的地方进货,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这我不清楚,我们就负责做菜送饭伺候老人,老板省下来的成本也摊不到我们工资里啊,对不对。但它家东西确实拿得出手,我跟你说,有的家属不放心,屁事多得很,非要到后厨去检查东西质量,一点毛病都挑不出。”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和你打听。我家正打算开饭店,市中心附近,在找品质可靠的供货商,当然也不能太贵了。这家怀胜楼送货的,什么时候会来?我直接找他们问问。”

“今天就在,车还没走,后门仓库外面停着,你要去快去。”

胡一曼谢过,小跑着赶到了敬老院后门。三辆颜色统一的厢式货车并列停泊着,哪怕不看车厢侧面印刷着的大字,胡一曼也一眼就能辨明,这是怀胜楼的运输车队。两名貌似司机的男子,在一旁抽烟。胡一曼上前,亮出自己同为怀胜楼员工的身份,和他们闲聊。本来他们看胡一曼是女性,又不太像厨工或者服务员,就忽略了她的问题,只是好奇她在怀胜楼做什么。但看到胡一曼的高级员工证,说明她是管理层或者谭老板身边人,他们态度就整肃了不少,老老实实回答她的问题,有一个人甚至把烟给灭了。

司机告诉她:他们是从怀胜楼自家仓库直接拿货,每周送两次,已经干了两年,每年的货品价值约八百万。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胡一曼突然觉得脑子里闪过一道光,心里登时轻盈许多。胡云志在此地养老,每年二十万费用,由谭怀胜代出。但是,原来他每年还同时通过给敬老院供货,得到上百万收益。再考虑到怀胜楼和敬老院之间紧密的商业合作,那么谭怀胜每年是否真的需要为胡云志开销二十万,也存疑了。

谭怀胜有恩于胡一曼,这依然是事实,但他通过不断强调“二十万”,而在胡一曼头顶不断累积的重岩,逐渐碎裂,崩塌。

她甚至开始自我批评。

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太合理了。毕竟是谭怀胜。

司机说,妹,你笑什么。胡一曼说,没什么,其实我家里也有人住在这里,你们这么辛苦,他能吃好睡好也是多亏你们了,我也不知道你们爱抽什么,一点小意思,自己买条烟吧。她一边说一边掏出皮夹子。

对谭嘉烁来说,这是陌生的景象。在黑夜中,泰阳工作室显得臃肿而又多余。上次前来,她几乎是被谢静急急忙忙地推进屋,而第二天中午逃离时,她不愿回头,没有捕捉到整栋建筑的全貌。现在她看见了,仅靠对面街灯点亮些许轮廓的双层小楼,像一只在蜕壳中途变得僵硬的黑色甲虫,弥漫着一种错置的静谧感。

她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捏着那串钥匙。她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打算。断绝与泰阳的任何联系,尽快忘记这个人,应当是最容易下的决定,如同扯断一根头发丝。但她在一种冲动的驱使下,逼谢静交出了钥匙。这冲动并不神秘,只是她和它还不太熟悉。自从最后一次和父亲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争吵,她就觉得体内的愤怒产生了一些质变。它们不再只是朝着自己内心延烧,在徒劳的互相啃噬之中冷却,而是朝外迸发,灼痛着她的指尖和太阳穴,催促她行动。

泰阳袭击了她。她需要反击,哪怕只是反击的行动。在心中把这一切简化成黑与白,作用与反作用力之后,她更坚定了。

从外面观察,楼内无灯,无声。现在是夜里九点,泰阳在其中熄灯睡觉的可能性很低。谭嘉烁再看看周围,没有人和车,附近别的楼房里没有探出窗户的脑袋,因邻近郊区,摄像头也不多。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情,她只是拿出钥匙,轻轻开门,步入屋子,关上门。

除了窗框上有少量来自四周的鹅黄色灯光,以及挂式空调上的通电指示灯,屋内一片漆黑。不知是否错觉,谭嘉烁闻到些许茶香。也许下午曾有人在客厅。也许这个下午,泰阳对另一个人说,

能让我亲手沏茶的人可不多



谭嘉烁带了一个手指长的电筒,照亮脚下,小心地确保这光线不会通过窗户射到外面。她越过茶桌,来到放置屏风的客厅,心跳开始加速。电筒缓缓朝上移,在一整片黑暗中剥离出了衣帽架。那顶帽子不在衣帽架上。衣帽架的左侧仍是屏风,看来泰阳重新把它竖起来了,但还未修复,有一部分骨架之间的布料撕开一个大口,垂下来。

然后,谭嘉烁看见了自己摔在上面的那一部分地毯。如果她当时身体再往前两寸,就会直接撞到木地板上了,所以这地毯救了她,或者说和她一样成为了不幸的受害者。虽然那角落的花纹是暗紫红色,干涸的血迹还是很明显,其覆盖的面积也比她想象中要更广。如果泰阳真的要诬告她,那么这地毯就是对谭嘉烁最有利的证据。她蹲下来,歪着脑袋夹着手电筒,掏出美工刀,把染上她血液的地毯裁下来不规则的一小块,放进小密封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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