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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有罪(39)
作者:鹳耳 阅读记录
正在这时,她听见了前门洞开的声音。下一秒钟,玄关处的灯亮起来了。有陌生人声音说,在哪个房。然后是泰阳的声音,就在一楼,往里走。
在客厅北侧,有一张写毛笔字用的宽大书画桌。她连忙跪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藏在书桌后,缩起身体。就在下一秒,客厅的灯也亮起来了。她看见自己腿部的影子稍微突出在书桌的阴影之外。她立刻把腿收得更紧,双手抱实膝盖,不允许身体有一丝松散的迹象。这导致大腿压迫到腹部,让她呼吸困难。
谭嘉烁曾考虑过拜托胡一曼来为她放哨,但因为不想索求太多而放弃。现在,她后悔了。
“就这张地毯?”陌生的声音说。“哪里脏了?”
“这个角落。”泰阳说。
“这是什么?是血吗?”
“你管它是什么,先卷起来吧,你们能清洗就清洗,实在修复不了的话再说。”
“不光脏了,还少掉了一块。”
“少掉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一道划痕,但其实是破了一个洞。你自己来看。”
谭嘉烁听见泰阳弯腰发出的疲乏呼气声。
“怎么破成这样了?”
“破口不是很大,能修补的。”
“行了,先弄走。我也有可能不要了,或者裁掉一部分。”
“好嘞。您让开一下。”
谭嘉烁低头。不仅是书桌一脚,她的臀部也压在地毯边缘。
“拉不动。”
“废话,当然拉不动了,那张大桌子压着呢。”
“行,先把桌子挪开。”
“手脚轻一点,千万别在地上拖,”泰阳说,“那是东非运过来的黑黄檀。”
两名工人走到书画桌两侧,一左一右,倒数三,二,一,把它抬起来。他们身体强壮,但也费了很大劲,把它往墙边挪,又在泰阳千万别擦到墙的抱怨下,往回挪了一寸,放下。
谭嘉烁能看见其中一名工人的背影,以及他弯下腰时,裤子口袋吊出两根指头的手套。她屏住了呼吸。在他们接近书画桌之前,她及时转移到墙角,把身体夹在一个半人高的小柜子和墙壁之间。如果这名工人转过身,或者对面的工人抬头,就会看见她。
“可以了,”泰阳说,“来收毯子。”
两名工人走出谭嘉烁的视线。在泰阳的指挥下,他们把毯子卷起来,运出屋子。泰阳用脚掌在谭嘉烁留下血迹的地方蹭了蹭,确认血没有从地毯透到木质地板上,有些不愉快地哼了一声。客厅的灯关上了;玄关的灯关上了;门关上了。几乎把自己憋得眼前发黑的谭嘉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站起来,拍拍后背上的灰。经历了险情,总算能确认今夜是绝对安全的了。虽然不和时宜,但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在她心中升起。
谭嘉烁是来获取证据,而泰阳是来消除证据。她一度以为自己此行是多此一举,没想到泰阳竟也考虑到了染血地毯的问题。这让她庆幸自己的决定,同时也觉得泰阳更加可恨。这说明他对这类事情
有经验
。
她从书桌前走过,衣服角扫到书桌上的笔架,把一支毛笔带到了地上。她有些慌张,第一反应是把毛笔拾起来,放回原位。但在弯下腰之前,她想了想,站直,一脚把那支毛笔踩断成两截,又把它踢到了柜子下面。
第33章 中部——人生笔记
谭嘉烁等待心跳回复正常,然后走上二楼。二楼比一楼更黑,但她已经不害怕了。她从自己睡过的卧室,以及劳累了一夜的办公室门前径直走过,没有看一眼。走廊的尽头是泰阳的书房。她上前,握住球状门把手,无法转动。她用串上另一把较小的钥匙,插进匙孔,打开了。她想,泰阳应当是对谢静有相当的信任,才会把这串钥匙交给她。
谭嘉烁突然想起傅长松说过的话。
你不是神探,不是警察,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她依然不是这几类人,但她有足以促使她行动起来的疑惑。泰阳敢在这里对她动手,是有理由的。这屋子足够偏远,不是他本人的家,又有工作室这一名份做掩护,是他在私人家庭之外构筑的权力空间。他动手不会是纯粹的一时冲动,而是这地点令他精神上舒适,产生自信。这里应当有让他对自己男性魅力产生盲信的源头,也许是战利品,也许是一种图腾。
她把门推开。
书房不大,书柜里陈列的大部分是泰阳本人作品的多种版本,最上层摆放了三个相框,都是他在庆典一类场合与他人的合照。她今夜来此,不是为了了解他的成就,她把手电筒灯光移向别处,掠过一张窄小的简易床,锁定在他的书桌。书桌上有一台一体式电脑,和一块立式白板,上面写了一些待办事项,没有什么可疑的。她把抽屉一个个拉开,里面大多是办公用具,稿纸等杂物。在右手边抽屉的最里侧,谭嘉烁摸到了一个约B5大小的皮革本子。她把它抽出来,在革面上感觉到了岁月的积累。这是活页本,合在手中的时候,就能发现纸张是新旧不一的,并且与皮革、金属扣环的气味混合起来,让她觉得自己握着一件屡次翻修的古董。
谭嘉烁大拇指按住最后几页,往前迅速拨动,自然地碰触到放置了金属书签的一页,并且看到了她自己的照片。
那是对开的两页,左页上方,贴着一张她的侧影。她认出了照片角落的背景:谢静供职的出版社。这照片捕捉的,应当是她在出版社的一次工作会谈。她只和泰阳面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酒店大厅面试,一次就是前几日。可见远在初会之前,泰阳就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来了解她了。再仔细看,她面对着的那张桌子,桌上的一只古风人偶摆件属于谢静。当她和谢静谈工作的时候,某个人,也许是泰阳,也许不是,从侧后方拍下了她的照片,然后贴进这个古旧的,能清晰看见手指捏弄痕迹的笔记本里。
谭嘉烁一阵恶寒,像有刚出生的老鼠幼崽滑进她的衣服和背脊之间。
在照片下方,写着她的名字和出生年份。对开的右边一页,是好几段文字,以通信的口吻写成。
谭嘉烁,
第一次发现明眸善睐的你,是在怡人的……
她不可能往下读,但眼睛难免捕捉到了散乱的词句。
我们的故事,如电流,也许是,品味,美好愿望。
她立刻啪地一下把本子合上。她的页面之后,尚是空白,而在她之前,还有上百页。她深呼吸,再次把它打开,迅速地往前翻,发现并不是越往前,纸张就越旧。泰阳会用活页对其中内容做增补和调换。绝大部分人都占了数页,并不像她那样,只是一张照片和一页文字。无人的风景照,半身像,裸照,私密器官特写,短诗,涂鸦,几乎溢出纸页的文字,所有这一切,是许多人被笔记本作者侵略的那一部分人生,再次被揉碎,摊开,陈列在比手掌略大的黑暗中。这并不只是单纯的战利品日记,而恰恰是这一点,反而让谭嘉烁更觉得难以承受。她所挖掘出来的,无论多么令她焦虑,都是泰阳的
真诚
所在。她明白为什么泰阳会把笔记本放在这个房间了。假若那天的事情,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发展,他就能第一时间续写他和谭嘉烁的故事。
谭嘉烁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笔记本。她不想让它停留在手中,也不想把它塞回抽屉深处。犹豫之间。她的大拇指长时间停留在第一页。就像她的部分一样,泰阳记录下的第一个女性,只占用了对开两页。她的照片很小,应当是从一张合照中撕下的一角。与之相配的字迹,与后文相比,也稚嫩得多。
从服装来看,她是来自上一个时代的中学生。这让谭嘉烁非常后悔翻到了第一页。她想合上本子,但突然怔住了。
手电筒不自然的直射,照片严重老化留下的黄色斑点,还有年龄差异,都没有阻碍谭嘉烁从少女眼眉中,辨认出记忆里属于母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