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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13)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你想要我活下去?”使徒问。

“就算眼前的世界再怎么不好,崩塌之后总会有新生,过去的一切罪孽由我带走,你还年轻,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使徒叹息着摇了摇头:“老师你真是……一个既心软又矛盾的人啊,你这样是实现不了你的夙愿的。”

杨瑾一时愣住了,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使徒站起身,平静道:“老师你曾是‘源起组’的一员,亲身经历燕州对泊落族犯下的种种罪孽,眼睁睁看着那些罪人如今还高坐于三大署的庙堂之上、手握权力、受人景仰。你想要这些人付出代价,但是佣兵寮势单力薄,只能借助教宗和南陆的势力。

而那些南陆部族曾出卖泊落族,教宗宗主为了一己私欲、打着为泊落族复仇的幌子讨伐燕州,没有任何一方是无辜的。

你就是想让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同时利用全甲兵,在南陆部队中埋下隐患,想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添一把柴火,把这些魑魅魍魉都烧得干干净净,是不是?”

杨瑾没有回答是与否,反而道:“不管我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已经足够了。”

使徒沉默了片刻,神情有所犹豫,最终还是直视杨瑾,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这是到目前为止,你一直在谋划的,可你想做的还远不止这些吧?”

杨瑾明显紧张了一瞬,立马又恢复镇静:“无论我还想做些什么,都不是你该管的了。”

“你还想做的事情……”使徒凑近道,“是你让我远离你的真正原因。”

杨瑾起身要走:“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够了,我很累了。”

就在她起身的一刹,使徒一把拦住她,脱口而出:“你想让泊落族的血脉彻底从世上消失吧?既然这是你的计划之一,为什么独独要留下我?”

第90章 战俘

空气瞬间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滞了,杨瑾像个雕塑似的动也不动。

“老师……”使徒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杨瑾手猛一抖,握着的笔从手心滑落,砸在地上。

使徒上前捡起笔,坐到杨瑾旁边,就像小时候在她身前受教一般,不过现在说话的人换成了使徒自己。

“小时候,你总跟我提及一个说法——罪孽由贪欲累积而成,可贪欲是根植在人性中的恶,根本铲除不了。只要有可贪图的利益存在,人们就会前赴后继、不择手段地去追逐,即使旧的罪孽被铲除,很快还会有新的罪孽萌生。

该怎么办呢?要么让那些利益可以惠及大众、不再稀缺,要么就让它消失,谁也得不到。只有这样,因利益而起的罪孽才能平息。

我小时候很难理解这些话。直到现在,知道了十四年前储轻缘被判处死刑后,又被刑军署调包,继续用作实验,而如今教宗拿他制造‘奉献’,嘴里奉他做神明,实际所作所为和三大署没什么区别,才终于清楚了一件事:

只要有泊落族血脉存在的一天,就会不断有人来争夺、利用。就算你将三大署、南陆、教宗中所有对泊落族犯下罪孽的人通通清洗一遍,还会不断有新的人觊觎泊落族血脉。

伦理署曾经尝试过第一种解法——利益惠及大众,希望人类可以普遍获得神力,但夏令营事故却宣告这种解法彻底失败。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做法了——让利益彻底消失。”

说到这儿,使徒停了下来,因为杨瑾面色愈发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然而杨瑾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支撑住,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泊落族人的?”

使徒有些迟疑,担忧道:“老师,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

杨瑾摆摆手,示意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使徒只能继续道:“我出生在‘动岛’战俘营,九岁之前没见过‘动岛’外的世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种族。从小你就告诉我,我是普通的南陆人,而我身上也从未激发出什么神力,所以一直没有怀疑过。

直到这次回到‘动岛’上,看到那里保留的资料,我才知道,当年被囚禁在‘动岛’上的战俘只有泊落族人,并没有其他南陆部族……”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抬眼,观察杨瑾的反应。

杨瑾凝视着对面墙上一张张黑白遗像,长长叹息一声:“是啊,只有泊落族……我知道不可能永远瞒住你……”

她转头望向使徒:“所以你觉得,我计划清除泊落族血脉,但因为对你怀有私心,希望你活下去,才会想方设法让你远离?”

使徒点点头。

杨瑾轻握住她的手,道:“你说错了一点,那些人不择手段争夺的不是泊落族血脉,而是神力,只要你没有神力,你就跟普通南陆人没什么区别。答应我,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来历,泊落族的事情从此与你无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使徒转过手腕,也握住对方的手,道:“所有泊落族人都有激发出神力的可能,留下我,就等于留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好了,本来我的命就是你给的,我的亲人、族人都已经死在了战俘营,如果你也不在了,这个世界于我而言,根本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够了!”杨瑾一下子站起来,忽觉一阵揪心疼痛,“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然而接着,她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想不出一个合适理由劝止使徒。

为什么要活下去?该凭借什么信念活下去?这个问题太难解释。

有些人会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而有些人就会认为生未必乐、死未必苦,她自己何尝不是花了一生的时间去赎罪,死从某种意义上,对她是一种解脱。

她后退了几步,犹豫了,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使徒吓得赶紧扶住她,再也不敢惹她动怒。

这时暗室门口传来人声:“寮长,叛逃的南陆士兵都已经处理妥当,您看,是不是需要跟教宗那边知会一声?”

杨瑾如蒙大赦,随即止住了与使徒的话题,生硬地丢下一句:“佣兵寮的事,你以后别再插手了。”

便推开使徒,由前来的工作人员搀扶,离开了暗室。

暗室里剩下使徒一人。

她歪坐到地上,面对满墙的黑白遗像——那上面除了父母、弟弟,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对于普通人来说,九岁以前的孩童记忆大抵模糊不清,但对于使徒而言,童年时期的经历,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她脑海中,永远挥之不去。

————

二十年前的“动岛”战俘营。

年仅四岁的使徒与父母一起,被关在一间阴暗的牢房里。

透过铁栅栏门,可以看到门口的走廊,走廊过去,是中央巨大的椭圆形通高空间,还有对面密密麻麻的牢房隔间。

每天除了早上的集中放风,其余时间他们都被关在牢房中。

放风是使徒小时候难得开心的时刻。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看见高墙之外的蓝天、呼吸到泥土的气息,但依然没有自由。

她和父母,还有其他俘虏,一起被排成整齐的队列操练。

每当她想加快两步,追上前面不远处的小朋友,母亲就吓得赶紧摁住她,低声喝止:“杜弥迦!不要乱跑!”

然后惶恐地四下张望,一旦看到有持枪士兵在附近,立刻一把捂住她的嘴。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放风的人越来越少,前方队列里的小朋友也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他们都去哪儿了?”年幼的杜弥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父母总是这样告诫她。

然而,父母的小心谨慎并没有换来一家人的平安。

不久后,母亲怀孕了,在一次放风中意外临盆,影响了操练,被持枪士兵拖出队列踢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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