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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14)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父亲拼命冲上前护住母亲,被另外几个士兵打得头破血流,一旁的杜弥迦狠狠咬住其中一个士兵的手臂,妄图拉开他正在殴打父亲的手。
那士兵手臂被咬出了血,顿时暴怒,拎起孩童,要将她砸死在地上。
就在这时,围观人群忽然纷纷让开,一个身穿制服、黑直长发披肩的年轻女人冲了出来,一把抢过杜弥迦护在怀里。
这女人瘦瘦高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那人高马大的士兵撞得向后踉跄一步。
士兵大骂:“哪里来的臭娘们多管闲事!”
抬手就要抽那年轻女人一巴掌。
结果这士兵手刚抬起来,便被女人随行的几个护卫摁倒在地。
女人根本没理会他,飞奔到下体被血浸透的临产妇人身边。
但为时已晚。
妇人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她甚至看不清身边的人是谁,只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抓住对方的手,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
“你会死的。”年轻女人道。
“救救……孩子……”妇人喃喃重复。
年轻女人明显感觉到妇人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抓着她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心里蓦地一阵强烈触动。
她没再多言,紧急给妇人实施了剖腹产手术,保住婴儿,放弃了大人。
当她将新生儿从母亲腹腔中拉出来,听到第一声啼哭时,眼底幽暗得仿如深渊,轻声自语:“跟人类……一模一样呢。”
这是杜弥迦第一次见到杨瑾。
后来,从士兵们的对话中,杜弥迦得知,这个女人是“动岛”实验基地最年轻、最受伦理署器重的研究员。
母亲在生产后去世,但由于杨瑾的庇护,父亲、杜弥迦和弟弟都活了下来,并且,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生存都得到了保障。
所以,即便眼见战俘营的同胞一个接一个死去,父亲依然心存一丝希望。他告诉杜弥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的,我们会从这里出去,会回到故土。”
然而他们最终并没有盼到希冀的未来。
在杜弥迦九岁那年,也就是夏令营事故爆发的那一年,冬季的某一天,战俘们透过铁牢门,看到所有士兵在椭圆形的中庭集结,全副武装,拿着跟以往完全不同的重型枪械。
铁牢里的人们一个个睁大了惶恐的眼睛——这些士兵要做什么?
当死亡阴云迫近时,每个人都会本能地直觉到。
为数不多的、还存活至今的战俘们很快惊声尖叫起来,他们拼命敲打牢门,做着无用的挣扎。
惊叫声很快被机枪扫射声替代。
这些士兵开枪时没有丝毫的犹豫,一间一间的牢房依次扫射过去,人声越来越微弱。
突然,不远处一间牢房有人厉声嘶吼道:“你们会遭报……”
“应”字还没说出口,就在一阵机枪声中戛然而止。
杜弥迦蜷缩在牢房墙角瑟瑟发抖,怀里抱着弟弟,背后父亲用身躯牢牢挡住他们。机枪声响起时,父亲纹丝不动。
士兵们看起来在赶时间,根本没检查牢房里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匆匆扫射一通后,就继续下一间牢房。
随着士兵的声响渐渐远离,杜弥迦终于敢小声呼唤了一声:“爸爸?”
父亲没有回答,身躯依然伫立在孩子们身后,守护着他们。
杜弥迦的泪水溢满眼眶,自幼在战俘营长大的孩童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然而她不敢回头去确认。
她怀里的弟弟也似乎明白了,瞪大双眼泪流满面,但一声啼哭都没有发出。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同时机枪声渐渐偃旗息鼓。
战俘营充斥着死亡的寂静,在这寂静中,杜弥迦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她不断默念着。
但很快,牢房外传来滚滚浓烟,杜弥迦被呛得快要窒息,终于支撑不住,推开父亲的尸身,发现四周早已是一片汹涌火海,墙面屋顶处,不断有残垣断瓦掉落。
刚才士兵屠杀过后并没有关闭牢门,杜弥迦看到前方虚掩的铁门,求生的本能使她摸索着向门口处爬去。
可是她还没爬出两步,屋顶烧得滚烫的横梁就轰然掉落,正正砸在她的小腿上,钻心彻骨的疼痛即刻从腿上传来。
横梁压得她动弹不得,不断有燃烧的碎屑掉落在她的身上、脸上。
她根本顾不及自己的伤势,身体拼命向上拱起,想给身下的弟弟留出空间,每拱起一点,腿上的痛楚就加剧一分。
然而即便幼小的她拼尽了全力,弟弟还是很快没了呼吸。
她摸着渐渐僵硬的幼儿身体,终于悲恸地嚎啕大哭,绝望喊叫:“爸爸、妈妈,救救我啊~我好痛啊~”
她知道爸爸妈妈早已不在世上,可除了父母她又能向谁求救呢?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濒临死亡的时刻,突然,牢房虚掩的铁门被人踹开,一个人身披湿被褥扑到她上方。
下一秒,屋顶上又有断裂的梁架砸落。
这回,这个人用身躯为她挡住了梁架,自己却被砸得重重坠地,跌倒在杜弥迦身上。
杜弥迦感觉到这人连同梁架,倒在自己身上并不沉重,很显然是这人用力撑起梁架、护住了她。
她的意识慢慢回笼,才看清护住自己的人,正是此前救过他们一家的杨瑾。
杨瑾毕竟是个女性,将梁架撑起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根本无力挣脱开,只能跟身下的孩童一起被困在火海。
她身上裹着的湿被褥很快被烧出破洞,火舌灼烧到她肩膀上,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杜弥迦忍不住再度痛哭起来。
杨瑾拼命弓起身体,不让重量压到杜弥迦身上,咬牙挤出两个字:“别……怕……”
说完,竟强忍着剧痛冲孩童温柔一笑。
这一笑让杜弥迦呆住了,忽然心中得到了莫大抚慰,真就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火海。
但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又开始神志不清、视野渐渐模糊,迷迷蒙蒙中,看到远方有几个人冲出火海废墟,向她们跑来。
等到再次醒来时,仿佛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周围的一切彻底变了样,恍如隔世。
杜弥迦躺在床上,床边坐着杨瑾。
她告诉杜弥迦,这里已经不是战俘营,她的亲信护卫们将两人救出火海。
而战俘营被焚毁,唯一幸存者只有杜弥迦一人。
不过由于被压在横梁下太久时间,杜弥迦的两条小腿已经彻底坏死。
“你愿意以后跟着我吗?”杨瑾轻握杜弥迦的手问,“我会教你读书识字,还会给你造一双新的小腿。”
失去了小腿的杜弥迦并没有觉得痛,杨瑾掌心的热量从手上传来,让她感到温暖,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用身躯护住自己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地握紧对方的手,从此与之相依为命。
后来杨瑾脱离三大署,杜弥迦也随之戴上面具,隐藏了过往,成为了杨瑾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杜弥迦……”使徒坐在暗室中,对着满墙的亲人、同胞的遗像,默念这个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名字。
如今世上还这样叫她的人,就只有杨瑾了,她是她唯一的信念,她愿意为她去做任何事,去杀任何人……
然而想到这儿,使徒突然心慌意乱起来,站起身,在长明灯前来回踱步,恍惚觉得墙上的一个个泊落族人都在望着自己。
刚刚她猜测杨瑾计划清除泊落族血脉,虽然被否认了,但能肯定的一点是,杨瑾确实想让具有神力的泊落族血脉消失。
那就意味着杨瑾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教宗所有的‘奉献’,以及‘奉献’的源头——储轻缘。
不知何故,使徒对杨瑾一直唯命是从,甚至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奉上,唯独一想到储轻缘,她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