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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68)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好大的排场呀,这战乱时期,我们能找一处安身地都不容易,他倒好,还要人服侍。”

人群中一人嘿嘿坏笑:“那不一样,人家金贵嘛~”

“怎么个金贵法?”

另一人十分兴奋道:“我婆娘说今天在街上看到他了,那长的哟,说确实是块做小白脸的料。而且听闻他总是睡到很晚才起来。”

其余几人相视一笑:“莫不是千人骑万人操的金贵法?晚上太劳累了?”

“那可不是,你们之前有听那个南陆军官讲过吧?这神医圣手说是救死扶伤得的名声,其实不过是教宗宗主的禁脔。”

“哎哟哟~原来是卖屁股卖出的名声啊。”

“不然你以为呢,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是神医圣手,听说看起来像个未成年。”

“哎哟哟~好脏!”

墙角处躲着的储轻缘脸阴沉得仿佛要杀人,但他也只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任由那群人继续污蔑他、诋毁他。

想给他泼脏水的人,就算他再洁身自好也会说他脏;想凌辱他的人,任凭他再可怜也会欺凌他;想杀他的人,哪怕他再无辜也会要他性命。去跟他们计较毫无意义。

他这一生在人世间岁月虽不长,却历经了千般苦难、万般折磨,事到如今,已经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他了。他有为他赴汤蹈火的爱人、有忠诚追随的朋友、还有很多真心对待他的人,足够了。

一路往住处赶,走到北城门附近时,储轻缘忽然瞥见远处人群中诺诺的身影,他刚想上前打个招呼,却见诺诺神色凝重,提着一篮子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匆匆往城门方向走。

诺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抑气场,让储轻缘觉得吃惊,况且这时候快到晚饭时间了,路上行人都在匆匆回家,她为什么一个人往城门走?

储轻缘犹豫了一下,没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第129章 戒心

果然,到北城门下后,诺诺顺着城墙一侧的阶梯爬上城墙头。

储轻缘尾随其后,听到城墙头上的卫兵向诺诺打招呼:“姑娘,今个儿来的可早呀~”

诺诺道:“储大夫回来了,有点生病,我待会准备再过去瞧瞧他情况。”

看起来,诺诺每天都要来北城门这边,而卫兵们已经与她十分熟悉。

储轻缘好奇诺诺每天来这儿干什么,又走上几级台阶,想再听清楚些他们对话。

岂料这些卫兵十分警觉,储轻缘头还没探出台阶出口,就有一个卫兵察觉到了异样,拿枪指过来,大喝:“谁在那里!”

储轻缘只好摘掉兜帽,解开口罩,探出头。

这个守城卫兵原先就是在“自在之地”工作的,当时城防被佣兵寮少年们攻破后,他便投降了医院。战乱时期,底层百姓只为有口饭吃、能够活命,谈不上什么对教宗的忠诚。

而恰恰这卫兵以前认得储轻缘,此情此景之下,忽然迎头撞上过去的教宗神明,已经做了叛徒的卫兵一下子极其惶恐,扑通跪倒在地就喊“杏林大人!”

储轻缘吓了一跳,定睛打量这卫兵脸庞,隐约也有印象,想到自己也是从教宗逃出来的,他的尴尬程度不亚于这卫兵。

幸好这时诺诺也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一眼瞥见了储轻缘,吃惊道:“储大夫,你怎么也在这儿?”

储轻缘不好意思道:“我刚在路上闲逛,碰巧看到你神色不太好,有些担心,就一路跟过来了。”

诺诺愣住了一瞬,喉头微微哽咽。

过去诺诺一心追随储轻缘,储轻缘也待她很好,教她医术、护她周全,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就像偶像与崇拜者之间的关系。储轻缘自己的私密过往不会对诺诺吐露分毫,而诺诺的情绪好坏,他一般也不太注意得到。

然而这次回来,储轻缘真的变了太多,仿佛冷冽的冰融化成了水,如今的储轻缘于诺诺,更像是一个朋友般的存在。

“哦,我,我,我过来办点事儿。”诺诺回过神来后,又突然结巴了。

储轻缘更加心下生疑,但猜想会不会是诺诺有什么隐私不想让他知道,他这样尾随探究,反而让对方难做,于是点头道:“那好,你忙你的,我不多打扰了。”说罢转身想离开。

诺诺见他要走,突然上前两步,喊道:“储大夫别走……”

储轻缘停顿住,再次回头,满眼疑惑地望着她。

犹豫片刻后,诺诺终于道:“储大夫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他吧,他一定也很想念你,我本来想等你休息几天后再跟你说的。”

——他……指的是谁?

储轻缘看诺诺的视线飘向下方城门,顿时想到了……

——难道是阿承?阿承是守在城门这边吗?

储轻缘内心不安。

——如果是阿承,诺诺为何这样一副阴郁神情?

他几步快走,到城墙头外侧的垛口处,向外探出大半个身子。

晚风萧瑟,吹过巨型奉献干瘪枯槁的尸身,尸身上的血痕早已模糊,但被弹药击穿的无数窟窿依然清晰,空洞地昭示着临死前的悲怆。

几只乌鸦停落在尸身肩头,发出“呀~呀~”的刺耳声音。

储轻缘仿佛被狠狠捅了一刀,弓起背扶住垛口,浑身隐隐颤栗。

之前在教宗,宗主简单地跟他说过,难民医院占领了“自在之地”,“自在之地”的南陆驻兵伤亡过半,而医院方面伤亡了多少,宗主仅含混带过一句“都没事”。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储轻缘内心逃避,不愿细问。

今天在“自在之地”城内闲逛时,又见四处安宁,早没了攻城的血腥痕迹,他就心存侥幸地想——也许真的没事呢……

然而此时此地,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命陨城门、死相惨烈,他才彻底清醒过来——战争的残酷杀伐之下,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全身而退,卷入其中的人们,有多少是再也看不到来年花开了。

又飞来几只乌鸦,落在巨型奉献身上,啄食早已风干的血肉,在储轻缘心上裂口又撒了一把盐。

储轻缘手轻轻一撑,纵身翻出城墙垛口,攀上巨型奉献的躯体,驱赶走这些乌鸦。

诺诺也跳了下来:“没办法,赶走了还会再过来。医院人手不够,佣兵寮少年们还要巡城,这么大的遗体一时无法安葬。”

“那就这样任由遗体风化吗?那些难民呢?还有原本城内的居民呢?”储轻缘问。

“城内原住民本就怀恨我们,根本不可能帮忙;而那些难民颠沛流离多时,除了少数几个还算身强体壮的都跟着邢彦在巡城,剩下的大多疲弱不堪,首先考虑的是自己要怎么吃饱穿暖,多生存些时日。

阿承的遗体在城外,要安葬他得冒些风险,我去请难民们帮忙安葬时,这个推辞说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那个婉拒自己身体虚弱。时间一久我也就放弃了,只能每天带些小酒小菜过来拜祭。”诺诺叙述这些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流露出不甘愤恨。

储轻缘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道:“也许我可以帮你安葬阿承。”

诺诺立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赶紧阻止:“千万不要动用神力,储大夫,除了我们医院的自己人,还有萱娘、邢大哥他们,这城中的其他人难说对你怀着怎样的心思,你别太将自己袒露于人前了。”

储轻缘愣住了,在他面前一贯天真单纯的诺诺竟会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恍然想到诺诺年少时是在极乐巷讨生活的,形形色色的嘴脸她都目睹过,怎会真的胸无城府?不过是后来在储轻缘的庇护下,有了足够的安全感,才渐渐还原了本性。

如今经历战乱,她再次见识人性反复,心里又被蒙上了阴影。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要救这样的人?”诺诺忿忿道。

储轻缘联想起杨瑾对他说的那些话,叹口气:“也许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自私冷酷,都是关乎到自身利益才会在意,与己无关的就熟视无睹,顶多是在背后当谈资议论,如果有本事觊觎别人的利益,也会不择手段地抢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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