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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盛夏夜开始(169)
作者:明石 阅读记录
“所以储大夫,你别一门心思对别人太好了,神医圣手他们固然是景仰的,但一旦你有一点把柄被抓住,他们便会加倍把你踩在脚下,好像给你泼上了脏水他们自己就不至于那么不堪了。”
听诺诺所言,她必然也知道城中那些人是如何诋毁储轻缘的。
储轻缘沉默不言,自从被宗主戳破他行医救人背后的隐秘动机后,他在听到“神医圣手”的称呼时,其实也内心有愧,而杨瑾告知他他的身世、逼他自尽,让他彻底明白,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被所谓的“人类群体”接纳为同类。
静默半晌,他眺望远方,望着远处的无边天际、绵延山脉,更觉得自己的渺小:“我知道的,我不是圣人,自己尚且困于凡尘,自身难保,怎么做得到拯救众生。别人怎样看待我、对待我,我没法强求,只能记着那些有恩于我、真心待我的人,用同样的真心去回报他们,也仅能做到如此了。”
话虽这样说,然而有一个人的身影却不自觉浮上储轻缘的脑海,让他纠结煎熬。
此番逃离教宗,再遇故人们,似乎所有他在意的关系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唯独一个人,一个对他人生有极重要影响的人,他们之间的裂痕却恐怕再没有修复的可能。
“宗主……”储轻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人,万般复杂滋味涌上心头。
宗主给储轻缘生命烙下的印记跟冯琛一样之深,对其的恩情更是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此时的储轻缘并不知道,他在逃离教宗时突然恢复了神力,是因为宗主冒着生命危险前往碉堡,毁掉了磁场禁锢装置。
站在巨型奉献的肩头眺望北方,隐约可见层峦叠嶂的山脉密林处,硝烟仍然弥漫。
——战火还在蔓延吗?
储轻缘心想。
——宗主现在在哪儿呢?回到了燕州战场吗?南陆各部的叛变、自己的离开、杨瑾的倒戈,使得这场战争的结局没了任何悬念。宗主的下场会如何?
储轻缘清楚,宗主为泊落族复仇的信念深入骨髓,不惜灭世,哪怕最后全部的人都背叛他而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会向上天呐喊,抗争到底。
这样的人,结局只可能是惨烈。
——还会再见面吗?也许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储轻缘突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如果宗主知道储轻缘因为与他的诀别而痛彻心扉,并不亚于对冯琛的感情,也许能够在生命的最后获得慰藉吧?
可惜储轻缘无从知晓宗主为他毁掉磁场禁锢时的牺牲,宗主也不会知道储轻缘内心深处对他的情义。
有些人,最终只能掩埋在心底,直至往后余生。
第130章 孤身末路
燕州战场。
近日燕州与南陆两军交锋时,突然发生了一些诡异事情——那些南陆的全甲兵与玄机营对阵时,打着打着,忽然就莫名其妙地丢盔弃甲、束手就擒。
南陆部队一下子溃不成军,因为除去全甲兵,其他的南陆部队武器装备落后,根本无法跟玄机营对抗。
战争前线,最先溃败的南陆三番军紧急派遣通讯兵,赶往总指挥部报告异常情况。
然而,当通讯兵连夜奔赴至总指挥部的驻扎营地时,却发现营地内乱成了一锅粥——许多人在争抢物资、车辆、马匹,没能被抢走的车辆侧翻在地,燃起熊熊烈火,甚至有些帐篷都被掀散架了。
而远方主帅营帐方向,隐隐传来厮杀声。
“出什么事儿了?”通讯兵翻身下马,拦住一个背着细软、正准备逃跑的士兵问道。
士兵看到他的马,眼中亮光闪现,捶胸顿足道:“不得了了,出大事情了!你看到那边主帅营帐了没?宗主带着一群亲兵从南陆逃了回来,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就没一个整人儿,那场面恐怖的呀……”
通讯兵大惊失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奇道:“不对呀,宗主为什么是从南陆‘逃’回来的?还有,如果宗主受伤了,为什么不加强戒备,反而打起来了?你们难不成要造……”
最后一个“反”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后脖颈一凉,轰隆栽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与他对话的士兵收起带血刀刃、跨上他的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很快,旁边又有不少背着细软的人哄闹而过,有人注意到脚下躺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蹲下来,在他身上翻找一阵,拿了些值钱物件塞进自己的细软中,接着继续拔腿逃跑。
远处主帅营帐驻地,最后一群忠诚于宗主的亲兵们正在浴血奋战,领头的亲兵目眦欲裂,枪弹打光了,就挥刀劈砍,怒喝:“南陆不是亡于燕州之手,而是亡于自相残杀!”
对战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反驳:“亡?要亡的只有教宗宗主!我劝你也尽早醒悟,宗主从来没拿我们南陆人当自己人看!他巴不得燕州和南陆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好让那些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占领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人民!稍有不顺他心,就把我们碾成粉齑!”
亲兵们不为所动,边骂边砍:“一群受人挑拨的墙头草!南陆人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老鼠屎,才会被燕州人瞧不起!!”
双方之间的对峙愈演愈烈,从远程枪击变成了近身肉搏。
不过由于动乱之中逃跑的人多,真有胆子进攻主帅营帐的毕竟少数,而宗主亲兵又极为骁勇,一时之间主帅营账还是被守护得固若金汤。
然而这些亲兵从南陆逃回来时,大部分已经身负重伤,支撑不了多久,主帅营帐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此时,主帅营帐内,一个研究员打扮的人跪在床榻前,身后站着四个亲兵,而床榻垂着厚重幔帐,幔帐内传出浓重血腥气。
“宗主,三思啊……”研究员恳切道,“‘奉献’改造的技术不成熟,发生变异几乎是肯定的,而且……恐怕还会失去完整意识……”
幔帐被一只扭曲变形的胳膊挑起,露出床头。
研究员一眼瞥见床头躺着的、只剩下半边脸完好的宗主,吓得差点喊出声。他不敢直视,垂头握拳,浑身颤栗。
“你害怕吗?”半张脸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不成熟,告诉我实话,是不成熟还是根本就不可能?”
研究员额头上密布汗珠,不敢直接回答宗主的问题,而是道:“宗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急于这一时情势危急,变成了‘奉献’,就再没有退路了!”
“退路?”床上的宗主发出冷笑,因为喉管受损,这冷笑声听起来极其毛骨悚然,“我从来就没想过退路。”
研究员不知该怎么接话,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宗主等了半天没见回应,转过头不再看他,叹气道:“罢了,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分别。那告诉我,你们现在的技术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研究员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道:“通过注射就可以实现改造,而且可以确保获得神力。只是佣兵寮串通碉堡人员叛变,突然炸毁碉堡,里面储存的杏林大人的基因片段几乎损毁殆尽,我仅抢出最后一点……”
宗主平静道:“那就好,动手吧,注射完你就离开,还有活命的机会……”
“……宗主……”
“不然现在就叫你人头落地。”
宗主冷冷望着床榻下的研究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亲兵,亲兵随即动手,按住研究员脖颈威胁。
研究员别无他法,只得唯唯应诺,从随行包裹中拿出一个精密容器,那里封存着透明溶液。
宗主点点头,伸出扭曲的手臂,闭上仅剩的半边脸上的眼睛。
他听着那研究员操作的声音,听着听着,一滴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
他朝思暮想的人啊,终于和他融为一体了,只是可惜呀,竟是以这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