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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出去的苹果(21)
作者:语山堰 阅读记录
晚上江风夷开始发烧,牛杂吃了不少,呕得一点不剩。
江望第并不觉得发烧这件事有多严重,认为反正都会好起来,等八点的钟一敲,她就一溜烟跑下楼去和同龄人玩耍了。即便被骗过无数次,江风夷也没生气,直到姐姐头也不回地走掉——她明明承诺过今晚会邀请江风夷加入他们的圈子。
江风夷躺在沙发上呻吟。家里的灯光黄灿灿的,牛杂煲的余味不再香,像直接牵进来一头臭烘烘的活牛。
洗完碗,妈妈去抽屉拿钱,要带江风夷去医院。“这个锁怎么撬开了?!”她的声音传出来。
“东西被偷了吗?”正在看新闻的爸爸也走进卧室。
两人在抽屉旁把钱数了一遍。爸爸出来了:“是你姐姐拿的吗?”
“是我拿的。”
“你偷了多少钱?”
“十块。”这是江风夷敢想象的最大的数目。
见爸爸两片嘴唇紧紧粘在一起,她知道猜错了。
“我再问你一遍,是姐姐偷的吗?”
对姐姐的失望,头颅里那个痛点,爸妈倾斜的注意力,像一套牙医撬开嘴的组合工具,江风夷松口了。
似乎姐姐偷钱这件事比发烧更重要,医院也不去了,妈妈下楼把江望第捉回来,罚她跪地认错。她不跪,也不还钱,一口咬定钱已经花光了。爸爸捞起拖鞋就打,朝她脸上拍,打得她满口鲜血。
她被打服了,跪在地上瞪江风夷:“你这个叛徒!”
江风夷气得泪珠子一颗颗断了线,爬起来推搡她:“江望第!我恨你!我才不想做你妹妹,不想做第二江!你给我去死!”
两人扭打起来,江风夷躺倒在地,一边被口水呛,一边抽噎道:“我比你丑,比你矮,还要比你笨……我,永远,都是第二江……我讨厌出生在你们家……”
江风夷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爸妈都惊讶地看着她。
爸爸说:“都说胡话了,赶紧去医院吧,再烧就变傻子了。”
医院的点滴流淌半个夜晚,再加一个早晨,第二天下午江风夷就退烧回家了。她想说昨夜那些话不是胡话,但她没说,因为没人会认真听。
几天后,姐姐带她去音像店买 CD,周杰伦爆火的《叶惠美》。
小地方本来存货量就很少,她们汗津津赶到时,一个男生正好买走最后一盒。
“老板,求求你了好心人,帮我们再看一下。”江风夷用此前姐姐教她的办法央求老板。但姐姐拽着她飞快离开音像店。
“不买了吗?”江风夷问。
“嘘。”姐姐拍拍口袋,“这一百块钱害我们吃了这么多苦,你不是想要冒险岛吗?留着买它好了。”“看到那个男的了吗,他把 CD 放在校裤里面,我们去偷出来。”
原来那一百元钱她一毛都没花。
“偷?我不敢……也不会。”江风夷杵在原地不敢动。
“这有什么难的。我告诉你,偷东西第一重要的是心态,技术是第二重要——”她拽过江风夷的耳朵,俯身说悄悄话。
记得那个男生穿白校服,混进夏天的人群时,像一把撒进水中的洗衣粉,江风夷紧张地盯着他看,每一个颗粒都不敢遗漏。
“跑!”姐姐说。
江风夷浮夸地大喊“不要抓我”,从男生身边跑过。果然,那个男生和旁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很快江望第就从他身后撞了上来。两人一起踉跄几步,江望第回头:“对不起!”
她说着就去追江风夷:“你给我站住!”
姐妹俩轻车熟路拐进小巷子里,额头顶着额头,喘息吹着喘息,她们陶醉地欣赏 CD。
江风夷在生命开头的前十年里绝不敢行差踏错,即使是不小心摔烂一只碗,因为不论出于何种理由做“错”事都会被爸妈狠狠揍一顿。原来越界的感觉如此美味,她情不自禁,躬下身用力吸一口新包装迷人的气味。
眼下她的鼻腔里只有一股腐臭,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死在了民宿里。
“阿弥陀佛。”她向看不见的神祈求庇佑。
她来到那间尾房,门是开着的。地上有乱糟糟的脚印,似乎有人来过,房间里的插座全被拆了,空洞的缺口像张开的嘴。
她探出身子向楼下看,附近没有车辆,但是有草地被踩踏出的新鲜小径,不是她踩的。
毕竟是民宿,江风夷知道这里不会留下李志远的个人物品,她碰运气翻了一圈,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只好往楼下走。
一楼采光很好,满墙血红的“欠债还钱”,空气里弥漫老鼠尿的骚臭,她撅起嘴做“去”声,老鼠奔逃,满地王老吉的罐子当当响。前台只剩空柜子,后方有一扇镶嵌的红门,歪斜的金色牌子写着:前厅办公室。
她熟练地掏出银行卡开锁。里面摆满文件柜,窗边有办公桌。淘了半天,她在铁柜里发现了一台电脑,机箱上粘有“前台专用”的手写标签。或许里面还存着房客的资料。她本想照着网上的教程拆硬盘,连看几个视频,觉得太冒险,最后决定把整个机箱带回去找人拆。
离开民宿前,她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向大堂左侧的尽头看去,那里有一段光,光最明亮的那一处好像有影子闪过,影子比光还白。她站定看了一会儿,没敢走过去检查。
穿过湿地,厚草丛,她一路飞走来到明亮的马路上,终于长舒一口气。
天黑后,江风夷在电子科技广场的一家小铺里拿到了住客信息。
“你这个卖不了钱了吧,都多少年前的数据了。”老板把拷贝好的 U 盘还给江风夷,笑眯眯的。
“机箱你要吗?”江风夷站起来。
“你不要?”
“不要了。”她收好 U 盘,埋头走进夜色中。
李志远的名字在 2010 年结束,和赵平原的名字一起消失。而方如芋并不在这张表上。也就是说,许予华去世后,李志远和赵平原还会频繁地结伴来芦塘,直到赵平原去世;但是方如芋再也没来。
传言中的女人呢?
江风夷一行行检查李志远的入住记录,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名字女性化的同行者:徐安梅。
是 09 年春天的事,之所以会出现同住人的名字,很可能是因为 09 年扫黄风暴的压力。
江风夷给卢嘉耀打电话,确认了她的猜想。
卢嘉耀说:“我想起来了,应该就是那年,反正登记过一次之后,他们就不带女人来了,我估计是怕被查到。”
“把徐安梅的电话发给我。”江风夷突然说。
卢嘉耀顿了一下:“我是正经人,哪来她的电话啊?”
“那算了,我自己查。”江风夷挂断电话。她其实也不确定卢嘉耀有没有徐安梅的电话。
夜半十二点,江风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要找到徐安梅。
她认为人世间只有一条从生向死的道路,一侧阴,一侧阳,每个经过的人都要在其间穿梭徘徊着前进,最洞悉人性的总是那个长年走在阴暗中的人。
第17章 徐安梅
李志远知道孙见智会再来找他。他们在医院附近的奶茶店见面,坐下才知道,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要了一杯绿茶。店员是新学徒,玻璃杯里的茶叶泡发之后多得像要集体出逃。
空调很暖,李志远比孙见智先到,杯子里的茶已然变成死水,不再冒热气。他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新消息发呆:
“李主任,钱和名声,哪个更重要?”
“我要向公众揭穿你的真面目,这一次的消息会比之前更劲爆吧。”
“别叫我冷静,我现在比以往都冷静……”
看到孙见智来了,他关闭对话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没有开场白,孙见智一边脱下皮夹克,一边说:“许予华被害前一个月到你家找过你,你们吵起来了。据我所知,你和许予华的争执不止这一次。”
那个目睹李志远和许予华争执的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他说:“李叔叔变得很恐怖,像疯了一样。”儒雅敦厚如典籍的李叔叔,翻到狗急跳墙那一页,也一样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