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神情自若，上前行了一礼，若不是那身后兇神恶煞的官兵，谁又能想到他是在拿人？

“姨母姨父莫慌。”他安慰道，“待我一一说明。”

随后他转身面向林府衆人，仰声道：“经查明，林府私采金矿、铁矿，私铸铁器，证据确凿，本官已上达圣听。”

“圣上有令，林府男眷充军，女眷流放。”

说着他转向谢韵：“圣上格外开恩，容郡主和离归家。”

话音未落，林崇当即怒喝：“你莫血口喷人，我林府一家忠心耿耿，绝无作奸犯科之辈。”

谢韵此时也才回神，她大怒道：“你这是栽赃陷害，我要见我爹，我要见圣上，他不会放过你的。”

“郡主若是怀疑我，自可上京告我，只是林大人——”

周景踹踹身后的箱子，“物证在这里，至于人证——”

周景拍拍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几步，他接过擡脚上前：“城西四十里之外有一座大山，山内近年来有人进却不见有人出，岂不是很奇怪？”

“恰巧，近日有人从密道出山，我们的人逮了个正着，这是口供。”

林崇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明明他下令停工，不可能有人出来的，除非......

他看一眼四周，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急速略过，最终定格。

“林、愈。”他咬牙切齿道。

林愈低着头，像是什麽也没听见，很是漠然。

林府大势已去，周景一挥手，官兵一窝蜂地抓人就走。

谢韵趴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体面，她拉着林範的手被生生拽开：“林郎，林郎，你等我，我父亲会救你的。”

林範呆滞在地，没了反应。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睁眼看着混乱不堪的林府，恍若在梦中，直到丁韵喊他，才有了神采：“我信你，夫人，保重。”

他被拖拽着拉远。

林愈被拉走的时候，他回头看我，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会给你送桂花糕的。”

他笑笑，忽然间又像极了少年，神采飞扬道：“好。”

可少年终究没有等到。

莫再遇见我

19

接到林愈死讯的时候，我正在晾晒桂花。

我想着最后一程了，我要亲手做给他吃，可没想到，他再也吃不到了。

林愈的尸体没人管，林家人恨死了他，不许人为他收尸，伺候他的下人也因为他活着时阴晴不定的性情害怕他，林家一倒，便再也没有人为他打理一切。

我在乱葬岗捡到了他。

狱卒把他的尸体用草席一卷，曝尸荒野。

我找到他的时候，野狗正在啃食，他的半边脸已经露出了皑皑白骨。

我用手指擦他的脸颊，却怎麽也擦不干净，只好用袖子擦了又擦，露出他的那半张少年面容。

我用指尖点在他眼角，这双桃花眼再也不会湿漉漉地看着我了。

“这样看着，你倒是不讨厌了。”我笑他。

“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我亲手做的，你一直想吃我却没有答应，没想到临了了，你也没吃上。你这人，真是没福气。”

这人，确实没福气。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一年，桃花村一场大火烧没了我的家，我行尸走肉般走在府城街道上，绕着林府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攀上红墙，揣上砍刀，潜入林府，还未接近，就听到阵阵辱骂和喧哗。

我本不欲理会，可他们挡在我前行的道路上，我只能按捺自己，静待一切终结。

“不过是个没人理的庶子，也敢来找老子的晦气。”

“老子就拿了，怎麽样？”

男人一边唾骂，一边踹人。

少年捂着肚子，却仍死死地抓着他不放手：“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还我。”

“我呸，你娘，林府只有一个大夫人，你哪来的娘？”

血泪模糊了少年的眼睛，他全身都痛，寒意从身体深处升起。

他忍不住想，就这样吧，这样结束就好了，也没什麽值得留恋的了，只要放手，只要放手，他就可以去和娘团聚了。

可就在这时，像是上天聆听到了他的祈祷。

有血雨喷洒在他脸上、眼睛里，他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娘，我见到了仙女。”我听见他喃喃道。

血水模糊了他的面容，因此我没察觉到他那一双与林三郎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我捡起镯子，扔给他，“你娘的东西，拿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可少年却用手指死死拽住了我的裤脚。

“放开。”

我踢他，他死不放手。

此时我敢保证，若是我认出了那双桃花眼，我绝对会一言不合砍死他，但幸好那天没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也没有兴趣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