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看在他和我一样没了娘的份上，我存了几分耐心问：“想干甚？”

他断断续续地说：“你的...刀...藏...不住。”

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看了眼身后的大砍刀，我家的银钱烧毁于大火中，我没有钱再去买一把锋利的匕首，可带着这大砍刀，我兴许还没到地方，就枉送了性命。

我看着少年，看着他艰难地爬起来，把一旁的尸体推进池塘。

我再一次问他：“你想干甚？”

他急喘了几口气，瘫在一旁，忽然道：“我帮你，你想杀谁，我帮你。”

我说：“林府的主子，只要是林府人，我都想杀。”

少年停顿一瞬，下一息毫不犹豫道：“我帮你。”

他看着我，我仔细打量着他的那张脸，然后忽然发现了那双桃花眼，我的手指握在砍刀上蠢蠢欲动。

20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盖在他脸上，为他包扎破损的皮囊。

“初次见面，要不是你机灵，把你拼死相护的镯子递给我，我差点砍死你。”

帕子上绣了花纹，在少年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娇豔的三月桃花。

“你也算为你娘报了仇，以后去了地下，护着你娘莫要再受人欺负了。”

林愈的娘也算书香门第，可到底比不过林府，及笄那年一顶小轿，他娘便入了林府，也曾欢愉过一段时日，可因为太受宠，最终难産死在了床上。

林崇每天有那麽多事要忙，后院不过一个小妾的死亡根本在他心里激不起一点浪花，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娘，天就塌了。

被三哥诱哄出去玩耍的林愈一回来就没了娘，天地倾倒。

从那以后，他在这府里活得像个幽灵，谁都能来踩一脚。

可幽灵林愈，知晓这府上所有人的秘密。

他知晓林家三郎有个妾死于非命，被人活生生溺毙在池塘；

知晓他娘是被人害死的，被人活生生将肚子里的娃生塞回去大出血痛死的；

知晓林家周老夫人和晦悟和尚互捏把柄，林府大夫人被老夫人影响得极其信佛...

林愈想报仇，可他还很弱小，他茍延残喘地活在这世上，直到遇到了这世上另一具行尸走肉。

我扒开他的衣服，看着他胸膛上那一处刀伤，从肩膀到腰腹长长的一条。

我摩挲着它，手下的触感凹凸不平。

“这刀剑要是再深一点，你怕是早已丢了命。”

我骂他，“我早说过，要你躲快一点快一点，可你偏偏非要反应慢那麽一拍，现在好了，你死了，尸体也这麽难看。”

挡刀的事情一出，林愈瞬间从小可怜变回了贵主子，他成了林崇的亲信，掌管了林家店铺，进入了林家核心命脉。

“你爹觉得你是个大孝子，那麽多人中唯有你能豁出命来救他，可他不知道，那麽多人中也唯有你能豁出命来杀了他。”

后来也因此，我站在少年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打理铺面，也在不知不觉间为繁华镇蒋家谋了许多好处。

林家这般狂妄自大，时间长了自然容忍不了一条啃食在自己身上日渐猖狂的蠹虫。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穷苦女郎，我的身后站着权贵林家。

我亲手养肥了蒋家，又亲手灭了蒋家。

想到这，我低头摸着少年的脑袋，“你说你怎麽那麽傻，胜了便是胜了，何必以命去抵生恩。”

少年亲手埋葬了林府，却也亲手杀了自己，他选择成为林府崩塌下死去的第一条人命。

我仔仔细细地为他整理衣着，想要他走得体面一些。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莫再遇见林家人，也...”我看着他，“也莫再遇见我。”

我拉起少年的手，想要为他擦拭干净。

少年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掰开他的关节，却发现一张白纸。

一张被少年保护得干干净净的白纸，唯有上面的黑色墨迹“渺渺”二字，我见过千遍万遍。

我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21

我为少年竖起墓碑。

以穆愈之名，随母姓，望你来生皆是甜。

我把桂花糕放在穆愈碑前，向他道别。

“穆哥儿，我走了，谢谢你陪我度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往后我一人独闯，若我失败了，你就在下面等着我，我做桂花糕给你吃。”

“若我侥幸成功了，我就来你坟头上三炷香，我们一起庆贺。”

风吹过，似乎带来少年无声的回应。

我转身拾起包袱，来到府城最大的客栈——书雅客栈。

“我找周景。”我对眼前人说。

嘶，我隐隐约约听周围传来的抽气声，还没有人敢这麽连名带姓地喊周大人，这人不要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