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床边，床沿随即凹陷下去一块。

沈纵一手撑在床上，另只手去掀被子。

扯了一下被子没扯动，稍稍用力再扯了一下还是扯不动时他就知道某人已经醒了。

“不难受吗？”他皱眉问。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他语气不轻不重叫她名字，“方北。”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床上的压力卸去，脚步声渐渐走远。

门被重新打开又关上，又过了十多秒，被子才一点点被掀开。

然后方北就这麽看见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自己的人。

“你耍我？”她说着兇巴巴的话，眼泪却成串往下掉。

在看见她眼泪的瞬间，他已经快步朝她走来，却在离床两步远的距离硬生生停下。

沈纵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落在她脸上。

沈纵从旁边抽了张纸巾。

方北接过纸巾胡乱擦着眼睛，没想到眼泪越擦越多。

直到她几乎用了小半包纸巾，沈纵怕她把眼睛擦坏，才终于抓住她手腕，停止她糟蹋自己的眼皮。

他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鼻尖，看了很久才问：“为什麽要哭？”

“哪有为什麽，”她哽咽道，“想哭就哭了。”

想哭就哭了。

而不是因为她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碧翠湾自己曾经的那个房间里，也不是因为房间里的所有一切和她六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更加不是因为就连被子上也都是白蔷薇的味道。

她曾经最爱用的香氛。

他用指腹轻之又轻地揉她的眼尾，像是怕又惹得她哭，小心翼翼地问：“那可以别哭了吗？”

方北止住哭意，吸了吸鼻子问：“为什麽要把我带到这里？”

“你不是不想去医院吗？”沈纵说。

“我在这里挂的水？”方北反应过来。

沈纵“嗯”了声。

沈纵想怪不得人人都想变得有钱，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当年因为她喜欢，秦方遇可以直接把品牌买下，如今她不想去医院，他不惜把医院搬回家。

她要什麽，就给她什麽。

“可是，”方北抿了抿唇，“为什麽要在这里？”

“因为，”他伸手理了理她肩头乱哄哄的长发，“我没有别的地方能带你去了。”

方北起床洗漱完，坐在餐厅里吃东西，才终于明白沈纵那句“我没别的地方能带你去”是什麽意思了。

无论是浴室厨房还是客厅阳台，到处都是生活痕迹，这不是能僞造出来的假象，而是真的有人这麽些年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可以买下京城任何一处私宅，在深城开发区有一整个科技园区的人，这六年来，一直住在他们过去同居过的碧翠湾。

方北失神间，一勺粥掉在碗里，粥汤溅在桌上，沈纵一手擡起她的手臂防止她沾上，另只手抽了张纸巾擦干净。

家政阿姨把一碟爽口的小菜放在方北面前，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

“阿姨。”沈纵叫了阿姨一声。

阿姨应了声。

“麻烦把阳台的门关一下，谢谢。”

“哦哦，好的，好的。”阿姨离开前还不忘再看了方北几眼。

阿姨走后，方北拿着手机当镜子用，左右转了两下头，看完再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我脸上有什麽吗？”

“有。”

“真的？沾上什麽了吗？”她又拿起手机反複看。

“有……”他低声笑了下，“有眼睛，鼻子和嘴巴……”

方北愣了下，她擡起头，对上他含笑的深色眼睛。

他等着她的“发飙”，却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

她迎着他的目光，直白地问：“那我漂亮吗？”

这下换他怔愣地看着她。

因为她的这句话，他的目光得以正大光明地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她的鼻子看到她的嘴唇。

“漂亮，”他看着她，低声说，“很漂亮。”

所以刚才阿姨一直在看她。

每一个拥有正常鑒赏能力的人，都不会否认她的漂亮，哪怕她发着烧，眼皮还哭肿了，也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方北在烧得糊涂时说要穿他的白衬衫，但最后沈纵还是给她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衣服是昨晚在这里陪夜的护士换的。

衣服很大，袖扣和裤管要卷起好几层，她整个人都像埋在了他的衣服里，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时，像只灰茸茸的兔子。

只是这些年兔子没长多少肉，下巴比六年前还尖削，漂亮是漂亮，但他觉得兔子还是要有点肉才好吃。

家政阿姨收拾完就回去了，碧翠湾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