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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吹落北风中(74)

作者:宋墨平 阅读记录


我每次新斫好一把琴,便会在我和师父的茅屋前试奏。‘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那日我正奏着这曲清平乐,却忽闻一女声随我的琴音和唱了下半段,她吟的却是‘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她的声音清丽如雨后出尘的脆笋,我至今难忘。”

风铭顿了一会儿,娜娅听得如癡如醉,仿佛当日的景象就在眼前。

风铭又继续道:“她带着素白色的幂蓠,朝着我的方向款款走来,轻纱浮动间,隐约露出婀娜的身姿。她轻轻掀开幂蓠,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第一知道,什麽叫仙人下凡。轻纱半掩倾城色,微风轻挑动人心。我的琴弦,断了。

她并不避生,全然没有闺阁中小姐的忸怩作态,她问我,这把琴,卖吗?

如果将她的脸比作髹漆后完美无瑕的琴胚,我斫琴二十年,从未斫出过这样光滑整洁的素胚;如果将她的声音比作琴音,我斫琴二十年,从未听见过这样婉转的音律。当然,她的脸必然不会是琴胚,只是我读书少,从来没有接触过琴以外的事物,我只会用琴材去形容。

她又问了我一遍,这把琴,你卖吗?

我将琴放在了地上,癡癡地望着她的脸说,不卖。

她竟很自然地跪在了琴的面前,伸出玉指,缓缓拂过琴身、琴弦……她指如葱玉,纤细修长,一看,就是一双常年练琴的手。

她跪在那琴面前,黑白分明的眸子虔诚如佛前的净莲,我一眼就沦陷了。她又问,我愿下重金,你当真不卖?

这时,我师父拎着酒葫芦悠悠地出了茅草屋:小娘子,你且说说,这把琴,如何入得你眼?

她沉默半晌,在琴弦上摩挲许久,爱不释手。

我本以为她会说出许多溢美之词,就像我每次背着琴下山,对着那群不懂音律却偏要自诩风雅的搔首弄姿之人推销琴时一样,说些美但不中用的话。

可她跪在那琴面前,缓缓才吐出一个字——缘。

师父拎着酒葫芦哈哈哈大笑:小娘子,我卖琴,也讲究一个‘缘’字,这把琴,送你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这从未谋面的二人打的是什麽哑谜。却见她抱起琴,沖师父微微行礼,便含羞下了山。我一直目送她的身影下了山,直到师父调侃我:看够没有?还不做饭?为师快饿死了!

我才回过神来,师父便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拍着我的肩膀,乖徒儿,以后不缺生意啦!哈哈哈哈哈!傻小子,你的爱情也要来了!

自那之后,那小娘子便常常来到我和师父的茅草屋前,看我斫琴,听我弹琴。一来二去,师父、我和她便熟络起来。

有时,她也会带着师父让我赠她的那把琴,我与她同谱一曲,琴瑟和鸣。

她话不多,只是看琴入癡,听琴入癡,弹琴入癡。后来我下山卖琴,才听闻街坊传言,原来她是琴仙下凡,故而对琴如癡如醉。我深信不疑。

她的父亲也是开明之人,很快便应允了我们的婚事。我们便在江州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饮了合卺酒,成了亲。我拿这些年积攒的一些银两,辟了处院子,我们养了些鸡鸭猪鹅牛马,围了片菜地,虽不富裕,但也自给自足。

閑来无事,她便对着院中的鸡鸭弹琴,我则在月下斫琴,用閑散时四处收集来的蚌壳或螺壳为琴定徽。蚌壳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中,就能够极大减少错音。

我们的女儿就出生在一片月色里,那晚的月亮是明黄澄澈的,散发着舒适的光芒。她依偎在我的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窗楹外的月光,问我,女儿该取什麽名字。

‘人间何所以,观风与月舒。’女儿便唤作风月舒。

女儿出生后,生活略有所拮据。她便找了处茶楼,做了个挂名的琴师,艺名唤作‘希音’。我每月能斫出两把新琴,每把琴赚一两银子,生活倒也悠閑舒适。

后来我老了,斫不动琴了,便将这项技艺传给了我们的女儿——风月舒。她也老了,便也把弹琴之术全都教授给了女儿。就这样一天接一天的过着日子,一代又一代的守着传承。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又正逢太平盛世,我们安稳相伴一生。

我这辈子没有去过别的什麽地方,就在江州,只是江州,看着江州城门渐渐斑驳,盘踞上了老树根,而烟花易冷、人事难分。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斫琴;我这辈子,只爱了一个人,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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