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没有如期到来，周围传来的一片惊呼声中，旋婳茫然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头显眼的长卷发。对方穿着宽大的白t恤，外套一件衬衫，微长的发丝染成美丽的群青色，在脑后半扎了个揪揪，还有不少发丝落在肩膀上，一副不羁而随性的模样，是那种刻板印象中会有的青年艺术家的自由肆意。

他俯下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某种缱绻的低语，歪着脑袋仔细地打量着她，眉眼含笑：

“怎麽样，对我的画还满意吗？”

奇怪。

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有人偷看自己的画。

反而……像是设下陷阱，等候着这一刻将人圈入怀中的模样。

花蕾期

“……对不起, 牧老师。”这是杨蒙的。

“……对不起，牧先生。”这是旋婳的。

“我们不该偷看您的画。”这是两人异口同声的。

画廊里，一张桌子前坐着三个人。杨蒙和旋婳坐在同一边, 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排排坐，低着头认错。

“其实是我求她带我去看的。”旋婳说，“对不起牧先生，我只是对您用的颜料有点好奇, 没有想偷看您的画的意思！”

流水桌对面, 杨蒙嘴里的‘知名画家’牧先生正坦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颚, 仔细地打量着她。按旋婳常年画画的眼光来看, 他五官和长相非常端正,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骨相一流。俊俏的眉梢微挑, 不笑也含着半分情, 高高瘦瘦, 穿着宽松的衬衣往那里一坐, 自有一股清正风流的韵味。

然而却染着一头灰青蓝色的发, 留到了过肩, 脑后半扎了个随性的小揪揪，还有一半散落在肩头, 那种清正的韵味顿时就微妙起来，变得叛逆不羁，肆意而洒脱。

那颜色实在是很像群青色, 旋婳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视线恰好被牧先生逮了个正着。

“……”旋婳尴尬地笑了笑，补充道, “我不是小报记者，牧先生。我……”

我也是画家。她本来想这麽说，却又想起许多画家都是看不上同行的，作为知名画家的男人，恐怕傲气更甚，说出来只怕场面更尴尬——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去偷师的？虽然也确实是……

“我知道。”谁知男人却笑眯眯地道，“你也是画家吧。”

旋婳面露讶异。她跟对方不认识，也很少来画廊，画廊的人恐怕都不认识她，怎麽对方却知道她也是画家？

男人还是笑。他指了指旋婳的手指：“你指缝里的颜料没洗干净。”

旋婳惊讶地擡起手，才发现自己食指的缝隙里挂着一抹淡淡的蓝色，但是那颜色很浅淡，也很细微，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不知道对方是怎麽发现的。

“矿物颜料是有毒的，这位画家小姐。”他弯下腰，半边身子顺势俯过来，懒懒散散地用胳膊肘撑在流水桌上，双手一摊，大猫似地趴在桌子上，朝她伸出手。

旋婳茫然，犹豫了一下，在男人无声的注视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然后就被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宽厚、温暖，掌心和指节都带着细细的茧，位置给她一种熟悉感。这绝对也是一双属于画家的手，天赋异禀，勤奋努力。旋婳相信对方也感知到了同样的信息，他们对上了眼。

男人“噗嗤”一笑，随手拿过桌子上的纸杯，把温热的茶水倒在她的指尖，又捏着她的指尖，像是捏着小猫的爪子似地，仔细地洗掉了挂在指缝里的颜料。

他的动作熟稔异常，仿佛做过很多遍似的。旋婳心里模模糊糊地冒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懒懒散散地说：“希望你今天早上没有用这只手吃过吐司面包。”

吐司面包？他怎麽知道自己喜欢用吐司面包当早餐？

或许是她眼睛里的惊讶太过明显，男人眨眨眼，随手扯过桌上的纸巾塞她手心里，“我猜的——喏，擦擦。”

不等旋婳追问，他又接着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怎麽样？”

“什麽怎麽样？”

“我的画。怎麽样？你喜欢吗？”

旋婳被他不按常理的出牌打乱了思绪。他们见第一面的时候，这个男人就问过这句话，就好像……他多在意她对于那幅画的看法似的。

“……挺好的。”何止是挺好，旋婳甚至已经能想到那副画在画展上展出时，将会引起多大的讨论和赞誉，即使不谈论那些‘年轻的海归画家’‘来自兴都库什的圣母蓝’的噱头，光论那幅画本身，也足以引起轰动了。“我很喜欢。”

男人用手臂撑着脑袋，灰蓝的发丝顺着手臂落下。他其实很高，只是懒散地趴着，是一种从下往上的仰望姿态，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