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她觉得他的声音陌生，原来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那你说，要怎麽样才能逃走？”旋婳问。

裴浩蹲下身来。他长得远比其他人高，蹲下身来的时候，像某种野生大型犬科动物蹲在人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月光并不爱他，不肯落在他身上。他仿佛是隐没在阴影中的反面人物，不是电视剧里那些身形纤细的美型救世主，他的外形当然英俊，但形象更类似于童话《美女与野兽》中被诅咒的野兽，不会是出现在任何人想象中的，来拯救公主的英俊王子。

他看向了正在人群簇拥下走来的那个老男人。嘴唇微张，吐出一句话来。

“杀了他。”

说话间，一枚锋利的犬牙在他的齿间，不需要月光的照射，也闪闪发光。那是初初长成的野兽，在第一次捕猎前露出的锋锐獠牙。

他盯住了那个男人，像是盯上了比自己体型大很多倍的猎物，因此不再藏于黑暗中用沉默掩饰血性，于此刻兇相毕露。

“杀了他，我们就能逃走。”

他用的词是，我们。

……

晨光熹微，旋婳在柔软温暖的大床上睁开了眼。

怎麽会梦到裴浩……她扶着额头从床上爬起来，梦游一般进了洗漱间，在门前遇到了巡逻的女警，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女警道：“林先生昨晚回去睡了……你怎麽了？”怎麽失了魂一样？

旋婳擡起头，正要说自己做了个噩梦，忽然对上了女警惊讶的表情。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怎麽了？”

女警指了指她的脸颊。旋婳下意识摸上了脸颊边缘，忽地吃痛地“嘶”了一声。一种堪称熟悉的触感爬上她的脸颊，和梦境中某人曾留下的痛觉互相呼应着，让人恍惚起来。

她沖进洗漱间，双手撑在洗漱台前，看向镜子——

一个熟悉的牙印，暧昧地印在脸颊上。泛着粉，似乎还残留着潮湿的触觉。

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旧手机已经进了证物袋，那是她才换的新手机，连号码都是新的，她没有用过，还没有联系过谁，没存过谁的号码，也不可能有备注好的联系人，却在此刻“叮铃铃”地作响，仿佛某种不详的暗示，是电影里主角走入危机时骤然响起的背景音乐。

屏幕自动亮起，跳出一条新消息。

【裴浩：囡囡，记得吃早饭。】

花蕾期

“……”

崭新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它。

死一般的沉默在屋里蔓延开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断走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昨晚才经历过一遍地毯式搜查再次在房间里上演，半晌，章谢拎起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金属小方块在透明袋子里旋转了一圈, 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再次跳出了一行新消息：

【裴浩：囡囡, 先吃饭再画画。】

“……”

“查过了。”章谢说，“和昨天一样的手法, 是在手机里设定好了, 自己给自己发送的短信。”

“这个手机没有存过号码, 那个人在设定之前还修改了备注, 让它看起来像是裴浩发来的短信。”

“指纹也查过了, 上面除了旋婳的指纹, 就只有……”说到这里, 章谢顿了顿。继而他轻声说, “就只有我的指纹。”

这是正常的, 昨天拿到新手机之后, 是章谢帮她检查了手机的内存和其他功能，确认没有问题了才递给她。在这期间留下指纹是无可避免的, 而且指纹的方向也吻合他昨天使用时留下的角度。

但这依旧令人头痛。

“根据避嫌条例，我会先暂时离开专案组，这期间会有人接替我的工作, 下午他就会被调过来, 到时候他会先来拜访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旋婳……旋婳？”

旋婳坐在沙发上。她低垂着头, 乌黑的长发如同水中的水藻般缠绕，散落在肩头，又如花叶般垂下。

她苍白的指尖纠结地交缠在一起，因为疏于打理指甲长长了许多，因为揉捏而泛出豔红的指尖掩盖在下面，像是颤巍巍探出花心的花蕊。

“旋婳？”

“……”沉默了一瞬，她擡起头来。柔软的唇瓣开合了几下，才吐出一句让人一头雾水的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是裴浩。”

“……什麽？”坐在她身边的林知言皱眉。

仿佛难堪至极，又好像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慑住了灵魂，她的脸色更显苍白，那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似于惨白的颜色，她嘴唇翕动着：“是裴浩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够周围的人听清，听清她飘忽的声线和颤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