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林知言微微侧目。是指孤儿院吗？在旋婳的资料里, 她无父无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我们刚出来的时候办不了身份证, 连房子也租不到。”旋婳自嘲地笑了笑，“本来租在郊区或者码头也可以，那里人多眼杂，仔细找一找，总能找到不要身份证的老房子，将就着住。”

“可是裴浩不愿意。”

“……他说以前在‘那个地方’都没有人亏待过我，他把我带出来，当然也不可以，不然，那不是害了我吗。”其实旋婳想要的不是这些，但裴浩固执得可怕。

这个男人或许从来不懂她，但他始终要把他认为最好的给她——就像他后来总嘲笑旋婳‘没有公主命’一样。

“后来……不知道裴浩从哪里搞到了身份证，我们租下了现在的这间房子。那是当时我们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了。”

“所以后来裴浩买下了那间房子，你们就一直住在里面吗？”

“没有这麽简单……”旋婳看向脚下，“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裴浩没日没夜地工作，很长一段时间，要天微微泛白才回家，身上沾着鱼腥味和血腥味。旋婳从他的衣角上闻到了熟悉的海风味，然后她知道了他在跟以前的兄弟联系。

后来裴浩把她送去读书——说来很奇怪，这个男人自己都大字不识几个，却想办法把她送到了最好的学校学她最喜欢的绘画。

裴浩一反常态地让她在学校住宿，从此之后，在偶尔回家的某些时刻，旋婳从房屋的地板上看到了洗不干净的血渍。

她还是不知道裴浩做了什麽。

她只知道，某一天裴浩告诉她，他买下了他们租的房子，告诉她，不用再担心被送回‘那个地方’了。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们有了更多的资産。房子，车子，颜料，美食，衣裙，这些东西随着他的财富和地位纷至沓来。

但他们始终住在那里。蜗居在小小的公寓里，裴浩花大价钱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上昂贵的沙发、地毯、窗帘和画架。

但深夜里他们还像以前那样蜷缩在床上，裴浩紧紧地拥住她，像恶犬一样发了疯地咬她。

他什麽都有了，但还像那个穷小子一样在她目光下因为赤.裸而羞愧，永远爱得像在路上流离的亡命之徒，疯疯癫癫，患得患失。这间房子就是他永不熄火的破烂的车，好像只要将她拉上这辆车，他们就永远行驶在笔直的道路上。

“那间屋子有很多回忆，所以裴浩一直不肯搬出去。”旋婳说，“他这个人很奇怪吧，他买了好多好多房子，好像有什麽补偿心理，但永远不肯在那些宽敞又华丽的屋子里住超过一个月，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来。”

“他总嘲笑我没有公t主命，他呢，他不也一样。他也是一只没有富贵命的疯狗。”

“……”林知言久久地凝视着旋婳的侧脸，目光在她那张平静却又隐隐露出怀念和哀伤的脸上来回地扫视，半晌他问，“那你呢？”

“嗯？”旋婳微怔。

“裴浩不肯搬走，是因为那间屋子里的，和你在一起的回忆。”林知言又轻又慢，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呢？你那麽努力地想要赚钱买回那间屋子，也是因为你舍不得和裴浩在一起的回忆吗？”

日光下，旋婳的脸颊白皙而柔软，连脸颊上最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辨。她呆立原地，嘴唇微张，眼神发愣。

林知言突然有些后悔了。难道死亡真的能给人装上什麽不可磨灭的印记？裴浩活着的时候，旋婳分明已经很讨厌他了。难道他杀了他，反而给自己制造了最大的、不可战胜的情敌？

后槽牙突然传来一阵痒意，林知言无意识地磨着后牙，喉咙里传来抑制不住的酸。

某种阴暗的情绪不期然地从他的心底冒出头来，他还没有弄明白那是什麽，忽然见旋婳笑了起来。

“……你笑什麽？”

“我笑你记性差。”旋婳皱着脸，连鼻尖都皱在一起，“前几天我才说过的，我不想要这个房子了，我想搬去跟你一起住。现在你就忘了吗？”

这会儿轮到林知言愣住了。

“笨蛋。”旋婳开口，明明是骂，语气却轻巧得像一尾狡猾的小鱼，“我都说了我不想要这个房子了。……你知道的，我害怕裴浩。”

“是你说，让我先把它拿到手里的。是你说，只有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也是你说，希望我有自己的资産，这样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无助。”说话的时候，她就鼓着脸颊，像是有点生气，“你说的时候可兇了，像我以前读书的时候，画室里那个兇巴巴的老头子！结果呢，转头就忘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