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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为了擡头看你(9)

作者:仗贱走天涯 阅读记录


他推了推门,那绿漆涂抹边角被耗子啃噬裸露着黄色木茬的门兹拉一声就洞开了,屋里烟熏火燎的,不看都知道,大伯这个老烟鬼又在吸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旱烟,大伯看见他,扯尖了嗓子来了一句:“哟,咱家的高材生回来啦。”然后恶狠狠地朝砖铺的地面吐了一口痰,粘稠的痰鼓了一个泡,软塌塌地垮在地面上。

江山内心一阵恶心,对于这个大伯,他只知道是一个屠户,杀牛杀猪都是一把好手,但是不同于一般的屠户用刀用锤,大伯惯用一把铁锨,一铁锨下去,不管是猪是牛,登时没命,却又力度恰好,头颅完整,不影响卖相,一个人能干一群人才能完成的工作。凭着这个本事,十里八乡杀猪杀牛都爱用他,尤其是逢年过节,更是各家晃悠顿顿被好酒好肉伺候着。

“凡事总得讲个道理吧,我老公公活着的时候一直住在我们家,咱两家都说好的,老公公百年之后,他的房子过户到我们家,那口粮田归你。”母亲声嘶力竭地呵斥,语气里透露着一丝鄙夷与无奈 。

“江家媳妇,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这房子值钱了,我改主意了,以前的事儿做不得数,没签字,没画押,就是到法庭上去我也不怕你的,我是我爹的大儿子,我爹的房子我也至少得拿一半。”江山心想,大伯跟他儿子真的是一路货色,癞蛤蟆趴脚上不咬人他膈应人,而且专挑家里没有个能说事的时间来,摆明了就是要柿子捡软的欺。

不过这倒也不能完全怪大伯,江山那不着调的爹,早些年前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被讨债的打残了条腿,通过黑中介跑到小日本的冷库去当了两年小工,总算还上了债。然而回国之后还是不老实,跟村长家的搞破鞋,在村里的名声彻底臭掉了。已经三年没有回过村,估计是怕自己的脊梁骨被村里人戳断。母亲的那张唯一的银行卡倒是每个月会多出来个八百块钱,应该是江山爹打的。江山村里出去打工的说,他们在苏州见到过江山爹,在工地上当搬砖的小工,地为褥子天为被,哪里黑了哪里睡,比起在村里修理地球,那日子可是滋润太多了。

母亲和大伯吵得很欢,江山只好闷不做声地搬起吃饭用的小矮桌放到炕上,打开书包,拿出那本被他蹂躏了千万遍的王后雄,闷不吭声地订正错题。所有老师,包括化学老师都说,化学并不难,只是高一的时候刚接触,容易水土不服,他觉得要是化学在别人那里是把人搞水土不服,那在他这里就是直接把他搞得虚脱了。

他那智力低下的龙凤胎姐姐,正在费力的移动她那肚子大的如同怀孕快要临盆的身躯,因为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她的肚脐常年裸露在外,如同气球的吹气口一样耷拉着,她慢慢地鼓涌着,向小桌子鼓涌了过来,这一鼓涌,她浑身皲裂的黑色死皮似乎挣开了,一条条裂痕漫无目的的延展收缩、延展收缩,如同孱弱的蝉蛹在挣脱束缚,但终究无用地进入了垂死的挣扎。

他记得小时候他曾经因为不愿姐姐被同龄人嘲笑而用澡巾狠狠地搓姐姐的皮肤,但是搓掉的并不是死皮而是血,殷红的血丝从干裂的缝隙中渗漏出来,似地下的岩浆在向上挤压,姐姐哭了,他也哭了,小小的他第一次对世界感到了绝望。

她用短小的手指慢慢翻着我的化学教材,似乎是对焰色反应的图片着了迷,晶亮的眼眸里闪着光,似乎是对知识或者是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他叹了口气,把那本化学书收了起来,从窗台上拿了本自己的小学语文书塞了过去,他得承认,自己确实是嫌弃姐姐,怕她那髒兮兮的小手弄髒了自己的书,他内心很煎熬地谴责着自己:“怎麽可以有这种自私自利的想法!”

世界真的是明目张胆的不公平了,虽然他作为幸运的那一个这麽说似乎有点矫情,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要他背的名言名句中的一句话,“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碳兮,万物为铜”,小时候他还问妈妈这句话里又是炉啊,又是碳的,是讲工厂工人的工作的吗?

那时的妈妈的脸不像现在这样,白皙地如同刚刚洗过的小葱的葱白,但岁月的油锅却使之焦黄,她说:“这句话是在说,作为人,我们对很多事情都是无能为力的。”“就像我今天想吃雪糕,妈妈不给我买我就吃不到一样是吧。”“你这孩子,都吃了两支冰激淋了,还想吃,再吃就要坏肚子了。”那些化学方程式在他的眼前模糊了起来。

争吵还在继续,内容却已经乏味到只剩下互相问候爹妈和十八代祖宗的地步了。两人吵得口干舌燥,终于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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