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你的雪吹过我的风(76)
作者:矢青渡 阅读记录
马上期末了,如果她不在,有些女孩就读不到书了。当天医生要留下她住院準备手术,她不肯,一定要先回来安排好学生们她才放心离开。
每到期末时,总有些家长要把孩子叫回去,他们的理由有很多,那些老师没办法拒绝。孩子一被带回去,下次来学校就遥遥无期了。张梅一家一户地找上门去,为了学生有书读,她翻山越岭,历经艰辛。
她是那样小一个人,又是那麽大的一个人。
张梅对莫普雍错说:“你照顾好学生们就行了,我这个人向来命好,死不了的。”
“你守好他们,等我做完手术就回来。”
莫普雍错将哈达献给张梅,他看着张梅只说:“你的身体比什麽都强,实在不行就不要回来了。活着是最重要的。”
张梅摇了摇头:“我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哪里会比初生的朝阳重要?”
天色苍茫,张梅坐上保安大叔的摩托往前走,身后却传来学生们的呼喊。
“张老师,一路顺风!”
“扎西德勒!”
尽管她瞒着所有的学生,但这些孩子还是察觉到了老师的不对劲。他们去问莫普雍错,他只说张老师要请两个星期的假,多的一点都不肯说。孩子们看着张梅惨白的面容还是猜到了,他们的老师生病了。
他们求了莫普雍错很久,终于被允许去送老师离开。
他们隔着铁校门朝她挥手,送她最好的祝福,希望她能够平安健康。
在春夏之交里,她身体的绿叶刚出现腐朽。她就此离去,那些体温和语言仍旧长久不歇。
在这同一片天空下,他们相互依偎,彼此依赖。老去的人老去了,长大的人离开,年幼的人又来。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他们便称呼她为“妈妈”。
张梅坐在摩托车扯了扯自己的围巾,她让保安大叔骑得慢些,她回过头给学生们挥手:“回去吧,好好读书。老师马上就会回来的。”
那些学生一直站在原地,等到张梅和摩托车一起消失在弯道,他们才放声哭了起来。
“去去去。”莫普雍错走过去赶着他们回教室,“还不回去上课?”
有几个胆大的学生沖上去抱住莫普雍错问:“张老师还会回来吗?”
“会的,你们放心吧。”莫普雍错蹲下来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你们就好好等着,少惹点麻烦。”
从莫普雍错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们才放下心来。
等到学生都走尽后,莫普雍错望着张梅走的方向默默流下泪来。
徐漾时递给他两张纸,他接过胡乱擦了擦。
“张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莫普雍错说。
徐漾时知道他心里憋了很多话,想找人说,她寻了块草地坐着安静听莫普雍错的倾诉。
“张梅第一次来这里是二十六年前,那个时候她是因为一个支教项目来的。”莫普雍错指了指身后的t学校说,“那个时候哪里有这麽好的条件啊。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里,里面就两三张桌子,那就是教室。”
“张梅还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一闻到酥油味她就要吐。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情,她本来是应该走的,而且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偏偏在她走的那一天,有个女孩跳楼了。她当着张梅的面,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张梅被吓跑了。”
“但一年后她又回来了,她问了那个女孩的事情,然后就一直留在了这里。二十多年了,她从一开始的不接受不习惯到现在的如鱼得水。”
莫普雍错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燃。他深吸一口气说:“张梅那样的人就不该一辈子耗在这里。”
徐漾时问:“那个女孩为什麽会跳楼?”
“她爸把她妈打死了,那个畜生还想把她卖了还钱。”
三言两语,一个不幸的人生就这样摆在了人的面前。
“张梅跟我说,在离开的那一年里,她总是梦到那个女孩,忘不了啊。”
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在不经意中,她们也曾交换过隐秘的呼吸。[1]
她怎麽忘得了?
莫普雍错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说:“现在她还是忘不了。”
那个女孩留住了张梅,为这位大山深处的学校留下了一位好老师,为后来的学生们留下一盏明灯。
“可是,谁有留得下她的生命和那个青春靓丽的张梅?”
徐漾时想了想说:“张老师并没有老去,她依然年轻热血。不是那个女孩留住了张老师,是张老师甘愿为那个女孩留下。她只是不想再出现那个女孩一样的事情。”
莫普雍错长叹一声,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