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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光的女人(48)
作者:任思颖 阅读记录
萧颖的童年就如泼洒在雅家村土屋上的朝阳——土黄中泛着晕红。家乡的那些碎碎念也如同在黄土中泛着朝阳:
酱油拌粉皮,摇曳的芬芳。
在记忆深处总有一道遥远的味道在不经意间跳出勾牵着味蕾。它的名字是——酱油拌粉皮。
它还有个名字叫“溜溜”。萧颖家的土屋是四合院,她家庭院大,家什全,有磨坊,有大竈台,还有数十张高粱薄席。因此,雅家村备年的时候,都会去萧颖家用自家地瓜澱粉做成粉皮。粉皮会摇身一变变成餐桌上的肉末粉条,土豆粉皮鸡,白菜粉皮蒸饺等。最诱人的当属刚出锅的粉皮拌上地道的酱油,名曰:香喷喷的“酱油拌粉皮”!此时就闻到清香的鹹裹了层淡淡甜!
每当茅草屋的四合院中忙活“旋粉皮”的场景来,雅家村的四姊妹就会闻声而来。萧颖会带头领着大家在忙碌的婶娘们间穿梭讨好,以便粉皮出锅时讨得些做不圆整的。
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婶娘用右手娴熟的舀起一勺澱粉快速的倒入沸水上的旋子,左手就那麽一转,奇迹就出现了:只见白色的澱粉糊瞬时变作了一张又大又圆的、薄薄的、浅褐色半透明的粉皮。把粉皮从冒着腾腾热气的旋子里捞出来,铺在庭院的高粱稭杆做的席子上,透过粉皮能清晰的看到稭杆红红的胸膛。一下子,本来灰头土脸的庭院霎时被一张张圆圆的,晶莹剔透的冒着热气的粉蛋增添了不少明亮活气的色彩。大家盯着娴熟做活的婶娘,盼着她走神旋出不圆整的一张,可是眼睛盯的生疼都不见一张不圆整的。一哄跑到院外围着铺满粉皮的薄席,指指点点,更可喜的是,好像一张口,它们就会滑进喉头那般舒坦。
这刚出锅的冒着热腾腾香气的粉皮像故意挑逗这群孩童似的,一次次地向鼻息漫来,遮头盖脸的!瞅瞅婶娘,她可看管得紧,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能动。否则还会背上个“馋猫”的罪名,这可不大好。这时,萧颖就会去央求妈妈给我们分派任务——去看护那些刚出锅的粉皮。这可是大事,因为这些粉皮是预备过年招待客人的,平时家里人谁也不舍得吃。屋顶上瞅红眼的麻雀就更别想了。于是都煞有介事的把一些鲜豔的布条绑在较长木棍的顶端,当做红缨枪,在手中挥舞着,我们向上一挥,就会听到鸟雀,哄——的一下飞跑了;向下一舞,鸭子们就会急速扭动着屁股,嘎......的逃走了;高傲的大公鸡也会叽里咕噜的生着气一步一回头地远去了。
那时感觉自己就是英勇的小哨兵!当然我们更惦记的是获得的酬劳。这时萧颖勤快起来,隔一会就去向婶娘们彙报四姊妹的战绩,撵跑了一只大红冠鸡,打飞了几只鸟,逗得婶娘们哈哈大笑,她们对我们的这点小心思一眼便看穿。很快便有一张不小心旋坏的粉皮赏给我们。只见颖妈把半个粉皮麻利地切成一厘米宽的长条,再倒上红红的酱油。白里伴着红,红里透着白,丝丝的酱红色在白滑的粉皮上滑来滑去。接过缺了口的白瓷碗,我们笑嘻嘻的脸一头埋在升腾的热气中,只听刺溜——一声,那又弹又滑或糯或粉的香甜滋味就蔓延到整个身体,还没觉得动筷子,碗里最后一滴酱油汤水已被我们舔舐干净。“好吃,真好吃。婶,再做坏一个吧?”我们做着鬼脸向竈房里瞅着央求,见没动静,便知趣地跑了。
粉皮没讨得,活要继续干,这是萧颖常挂在嘴边训导大家的话。于是,大家轮流持着带红布的长杆在庭院里巡逻。累了,就挤在土墙根上寻找十二生肖。说来也怪,大家总能找到雄鸡、含羞羊、聪明猴、笨笨牛、大头马等各具形态的土板块。
块糖,抹不掉的香香甜甜。
萧颖南邻是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主要售卖油盐酱醋、糖、茶、烟等常用生活品。这里的糖各式各样,有白绵糖、白沙糖、红糖、块糖。萧颖家凡是添了新糖,都会偷偷拿给四姊妹尝鲜。她会把馒头掰开两瓣,再把各瓣馒头挖个洞,塞满白绵糖,再合起来攥在手里,外人看,只是个馒头。四姊妹有约定会面的几个长期据点,南坡土沟,村东头的老榆树,凤燕家。萧颖的馒头里经常会变个花样,今天是白绵糖,明天就会是白砂糖、红糖,有时候是香喷喷的麻汁。大家扭下一小口馒头沾上糖或麻汁,先用舌尖舔一下,丝丝的香甜或油香油香的麻汁便在嘴里开了花。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啜。
但是,想要吃上块糖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萧颖也不例外。除非帮家里打酱油次数多了,她才会赚一块块糖。大多时候,我们都望着小卖部里各色块糖兴叹不已。在塑料盒里盛着的有一咬就碎的花生酥大虾糖。只是瞧包装纸上那只翘着长长虾须的大红虾一眼,满嘴就会都是口水,那白、褐相间的斜纹,明晃晃,圆嘟嘟的大花生酥糖搅动了我们大半生的日子,如今才知道它没有虾的成分,只是形状像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