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自己的死都是会有预感的，查理用几乎快要失明的眼睛为你做好所有一切他不在了之后的準备，才顺着你的借口放你离开，好放心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让你不那麽伤心一些。

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你望向维尔渐渐暗淡的褐色眼珠，伸手捉住了他微凉的手掌，紧紧握住。

别说。

你知道的。

你曾无数次从病重的查理身上嗅到那股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特殊味道，又无数次被他用更为苦涩的药味盖过。

所以，你知道的。

知道才故意离开，又故意不说“再见”……因为你不想同查理离别。

你叹了口气，跟着维尔回了王宫，取走了那份被你扔掉，却又被维尔捡起来保存的信。

你最后一次伸手去摸维尔的脑袋，在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将一直随身携带牧羊铃葬进了查理的墓。

……牧羊祭再也不会来了。

你看着广场上属于当代国王的石像一换再换，组建起羊群就又解散，直到再不需要羊群。

往昔漂亮的石头道路铺上沥青，错落有致的小栋别墅也被高楼取代。

你第无数次想去看望查理和维尔时，蓦然发现他们的墓被划进了一大片栅栏，人们甚至会排队带着花束，付钱去看望他们的碑。

你试图用一枚金币充当门票。

工作人员呆住了，随后手脚并用地向你解释这不是钱，是古董，价值很高什麽的，你看着他混乱至极用一块小的电子板来回切换各种不同的语言，想要同你交流，但都失败。

你干脆离开了，夜里再骂骂咧咧地翻墙进去，坐在查理的墓前说了大半夜，又跑去维尔的墓前，说查理的坏话。等到黎明时分，你才拍拍维尔的墓碑，沖远处的查理挥挥手，顺着石头小路离开了。

要离开王家墓园必须经过一座教堂。

你熟门熟路地翻窗进去，却恰好踩上一截滑溜的布料，因此无声地摔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望着满墙的烛光，莫名奇妙地侧目去看罪魁祸首。

是这座教堂里新来的值守神父。

他因被你踩到教袍下摆，也狠狠摔到地上，此刻正在地面上摸索着什麽。很快，你就看见他捡起一副眼镜，匆匆戴上后同你道歉。

“抱歉，我没想到会有人。”他向你伸出手，掌心带着一点红，面含歉意地说道。

“只是这个时间，教堂应该还没有开放。你是墓园的工作人员吗？”

你顺着他的手看上去，透亮的翡翠绿眼瞳正忧心地望着你。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偏快的心跳声再次闯入你寂静的世界。

“是、是摔疼了吗？”神父见你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有些局促地推了推金丝边的眼镜，“对不起，我也是第一天被调来这里，对墓园内部有些不熟悉，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工作人员值班。”

你看了看对方那快速变换的唇形，垂眼推开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

“小姐？”神父疑惑地喊你，他很快就发现你视线聚焦之处，谨慎地问，“你需要读唇才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你没有回複他，只有些怀念地看了看他藏在镜片后的漂亮眼睛。

他抿抿唇，重新说了起来。

很明显，这次的神父的语速变得缓慢，唇形也很清晰，你依稀想起了查理，但很快就笑着翘翘唇角，回複。

我只是来看我的亲人。

“……亲人？”神父疑惑，“可这里是王家墓园。”

你点点头，指指查理的方向，又将食指竖在唇畔，同仍有些懵懂的神父告别。

时间仍会流转。

原本对墓园陌生的神父很快就熟悉了此处，甚至在你又一次拿着金币到访时，及时替你解了围。

“小姐很奇特呢。”他捏着你硬塞过去的金币，漂亮的翡翠绿眼瞳带着笑，看着你独自一人坐在查理的墓前。

“大家一般都是来游览教堂和后头的陈列室，就算来到历代国王的墓前，也只是献了花就走，很少会有小姐这样，在八世陛下的墓碑前坐上个大半天。”

他顿了顿，谨慎地调整了措辞，“……就像是真的来看望亲人一样。”

你看过去，他便将金币还给你，还说这是很贵重的东西，让你收好了。你无所谓地推回去，这种东西你还有一大堆。

见你坚持，神父只好收下，之后你再来就不需要门票了。

一开始，你还以为是这群人类又改变了规则，他们变化规则的速度可比你记忆的速度都快。后来才知道是神父替你付了门票钱，甚至因为不知道你什麽才会再来，每天都会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