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忘了战斗民族的本色。

俄罗斯人的英语水平一般，莫斯科的年轻人已经算是全国来说英语普及最广的地区了，可当时左镯刚落地莫斯科的时候，还是遇上了不少交流难题，幸亏结识了阿历克塞。左镯本不是个会对陌生人话多的个性，可在莫斯科当了文盲一个多月，好不容易遇到一两个能够交流的，所以她对阿历克塞也热情不少。

“你在干什麽？”阿历克塞看着她穿着羽绒服，在街上晃悠着，心下疑惑。虽然现在是白天，气温上升不少，但少说也有零下二十度。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就连他们本地人都尽量避免待在室外，而看她这眉眼落雪的模样，应该是已经在外晃悠很久了。

“我在拍照。”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唉，我想看看。”

阿历克塞是知道左镯的职业，但他一直没搞明白，在他眼里这个已经习以为常、平平无奇的日常，究竟有什麽值得拍摄的。

“这是胶片相机，等未来洗出来了，再给你看。”

“啊？这个年代了，你为什麽还用这种古董？”阿历克塞不解，他只记得胶片是他小时候才见过的老旧玩意。

左镯笑着解释道，“因为在这种极寒条件下，电池是会被迅速耗尽的，所以数码相机不一定适合。”然后她又挥了挥手上的这个黑银色的小玩意，“这种是全机械相机，只要还有手过片，就能一直拍摄，比较适应这里气候，而且也方便我随手抓拍。”

这麽专业的东西他并不懂，但听着她说这些时候，能看见在落雪的睫毛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阿历克塞便不觉得无聊。

他们俩在落雪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换做以前和塔玛拉，她恐怕早就抱怨着这麽冷的天气，出来瞎搞什麽。下一步去哪里，怎麽去最快，塔玛拉的心里只有效率，两点之间如果有直线，她绝对不可能走任何一条弯路。而今天，他难得享受一次弯路，和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亚洲女性，两人说着不是母语的语言交流着，心情却意外的舒爽。

他们路过一间东正教的教堂，今天正值礼拜，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女人，眼神灰败，眉间是化不开的愁云。她的眼下乌青凹陷，眼角的皱纹连到耳后，看起来像是泪痕一般。让人不清楚是营养不良，还是遇到了什麽人生大悲。

她此刻正跪在雪地上，灰败的眼神里唯一的希望就是透过门，对着她的上帝祈祷。

“格奥尔吉，她又来了。”阿历克塞认出了她，下意识地喃喃说出声。

左镯转向阿历克塞，投来疑问的目光。

“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她的父母就抛弃了她，做了女工几年后，找了个同厂的男人嫁了。可惜这丈夫是个孬种，没了工作以后，天天酗酒，动辄辱骂殴打她。她身上常年没一块好皮，所以你看她走路都不利索，都是旧伤。”

左镯顺着看过去，格奥尔吉的背佝偻着，和她的年龄比起来确实违和。地下连成一片的脚印也暗示着她似乎是个颇足。

“她一辈子低眉顺眼惯了，神是她唯一的信仰。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罪，所以才会被父母抛弃，才会摊上这样的人渣。可后来折磨得实在太过了，传说她有天去了教堂，许下了一个恶魔的愿望。”

“什麽愿望？”左镯紧蹙着眉。

“她想让这男人死，她想要逃离这样的生活。”

让一个信仰虔诚的人许下这种如同背弃神明教导的愿望，是源自多大的痛苦，左镯难以想象。

“不知是不是上帝真的听到了，那年冬天，她的丈夫外出喝酒，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阿历克塞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想必这几天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冬天的雪特别大，经常有酒鬼喝醉了，一个晚上就会被大雪掩埋。死了都没人知道。直到春天雪化了，人们才找到他的尸体。”

春天一来，街道上出现的尸体们，这个场景单是想象，就令左镯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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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实现了, 却反而将格奥尔吉推入了更深的绝望漩涡。她认定丈夫的死是自己的过错，仿佛她与魔鬼做了交易，而魔鬼便实现了她的愿望。在她眼中, 自己是不洁的, 背叛了信仰。”

左镯难以理解, 眉头紧蹙, “那明明是她丈夫自作自受，为什麽格奥尔吉一个受害人却要承受罪恶感？”明明格奥尔吉才是那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却画地为牢, 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罪责的内疚。

阿历克塞看着这个亚洲姑娘脸上愤怒的神情, 有些困惑。在他们这些虔诚信徒的眼中，保持信仰的纯洁, 为任何恶念忏悔，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