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还未说完，阿历克塞继续道, “当时支撑着格奥尔吉继续活下去的, 是她的女儿——雅娜。”

左镯有印象，雅娜在希伯来语里, 意味着上帝的恩典。t

“雅娜既美丽温柔, 又聪慧过人。在我们那一带, 就数她和塔玛拉的成绩最好。雅娜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教师, 也是她一点一滴地教会格奥尔吉俄语书写和简单的英文。后来雅娜还被莫斯科大学录取, 我们还为此举办了庆祝宴呢！对格奥尔吉而言，雅娜就是她活着的理由, 是神明赐予她的救赎。”

“那雅娜后来怎麽样了？”

左镯看着阿历克塞转为灰败的眼神，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个姑娘的命运, 但心底还是有着一丝期待，自己的想法不会成真。

“战争开始后，雅娜和我一起报名参军。只是我没有被选上，而雅娜被选上了。她很聪明，很快就进入了战略策划室。我们当时都以为她在后场，应该很安全。可是……”阿历克塞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些悲伤的记忆似乎发生在昨天，“却没想到因为佣兵团叛变，在枪战期间，她中了流弹去世。”

左镯感到一阵心痛，她望向远处跪在雪地里的格奥尔吉。那个饱经苦难的女人没有进入教堂，她坚信是神明已经将她放逐，收回了恩典。

“格奥尔吉失去了最后的希望，”阿历克塞轻声说，“她认为这是对她的惩罚，为她曾经的‘恶念’。现在的她，每天都在赎罪，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知道了这些故事后，眼前的场景变得更加令人不忍。战争夺走的，除了前线的生命，还有多少后方人的希望也因此粉碎。左镯收回视线，转头时注意到格奥尔吉一直盯着教堂公告栏上的一则海报。

她眯眼看去，海报上似乎是一对新人即将在教堂举办婚礼的通知。

阿历克塞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唉，格奥尔吉最遗憾的一点就是没看见雅娜的婚礼。”

联想到格奥尔吉自身的遭遇，左镯疑惑道，“格奥尔吉自己的婚姻都那麽凄惨，为什麽还会希望自己最宝贵的女儿出嫁？”

阿历克塞挠了挠后脑勺，“也不能这麽说。不能因为自己抽到了烂牌就觉得这是个坏主意。”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仿佛在描绘自己梦想中的婚礼，“两人在神的注视下交换誓言，所有人都献上最诚挚的祝福，那是最美好的时刻。一个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转机，有了希望的时刻。”

左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教堂里的彩绘玻璃在烛火下反射着瑰丽的光，将那纯白的墙壁衬得宛如在另一个世界。教堂正中央，圣母玛利亚正垂下慈爱的光看着台下，确实如阿历克塞所说的，是个被神明垂怜，充满希望的场景。

她一向对婚姻持怀疑态度，不仅因为父母的婚姻失败，作为记者的经历也让她目睹了太多出轨、背叛和婚姻破裂后的仇恨。为什麽相爱要走到这一步，如果只是停留在喜欢，那便是在一起仅仅分享快乐，如若不开心了就潇洒地分开，这不也是另一种人生的活法？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太理解婚姻的意义，但我对这个婚礼挺感兴趣的。”

应该能出不少素材。左镯盘算着。

“那我到时候喊你一起参加，”阿历克塞的脱口而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举办婚礼了，我也很期待。”

大量的年轻人开始被选入从军，自然结婚的人也便少了。战争真的改变了很多。

两人信步踱回房子，途中又下起了新雪，为地面重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白毯。阿历克塞习惯性地戴上兜帽走在前面，直到头顶被一片阴影覆盖，他疑惑地回头。

“我们一起走吧。”左镯的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友好地朝阿历克塞笑了笑，眼睛弯弯得像月牙一样，不禁令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把便携伞对一个人来说刚好，两个成年人就显得有些局促。尤其是阿历克塞身高近1米9，左镯不得不将伞举得很高，才能避免伞面碰到他的头顶。两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走了一段路，阿历克塞终于从左镯手中接过了伞。

“还是我来吧，”阿历克塞笑道，“不然回去后，我的头上可能要起包了。”他指了指正靠着他头顶的伞骨，令左镯不禁尴尬，立刻将伞递给他。

“抱歉，麻烦你了。”

阿历克塞摇了摇头，伸出胳膊将左镯揽近，“你靠近些，这伞不大。”

左镯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心中坦蕩，便也随阿历克塞去了。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旅舍门口。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旅店门口的路灯投下一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