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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泰城传(56)

作者:羊星信号满格 阅读记录


最后,在研究方法这方面,由于这是一道没有标準答案的命运大题,所以他们不应该咬死任何一条路,或者将信念建立在任何一个前提条件上。就像破译密码,或者对一道长达几十甚至几百字的对联,要随时做好推倒一切重来的準备——

贾锦承认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很悲观,然而一个团队中,总要有一个负责悲观、现实地思考问题的人,况且多年来的实际经验已经使他们明确认识、熟悉了这一点,故而虽多少都受了些打击,但亦不多言,只安静消化下去。

“我也有个意见。”

贾暖的声音忽地响起来,扰得人们又跟着乱起来。罪魁祸首并不收敛,只是继续带着嘲讽地道:“你们最好不要忘了宿命论的一大特点。”

史乐晴不懂,问道:“比如?”

“比如它的不可证僞性。”

史乐晴不明就里,只从周边凝重下来的气氛中判断出这不是一句好话——或者话是好话,但内容不是现在该出现的内容。她疑惑地抿着唇,望向周边其他朋友。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她试着将身体倾向林敏潇,然而林敏潇只是擡头仰望天花板,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死气沉沉的会议氛围转移到顶灯的形状上——尽管这一切,对于眼下的情况没有任何积极作用。

某个瞬间——或许是在她发觉顶灯旁边有只小到不足以对人的正常生活起到任何影响的小飞虫的那一瞬间吧,那小飞虫懒怠地从某个角落里慢悠悠地飞过去,又慢悠悠地降落,用几条细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小腿儿遮住一点点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光线——林敏潇忽然回忆起来,其实,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她还同时拥有父母双亲的时候,她便早已意识到宿命论的不可证僞性:一切质疑命运的行为,也包含在命运内。

那是某个上午——或者下午,记不清,总之是白天。林敏潇记得自己那个时候应该还在读小学三年级,语文课本上的字与插图篇幅基本相当,几个人像下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夏洛特三姐妹在经过了一系列的被质疑、被歧视后,终于,“通过孜孜不倦的努力,战胜了自己的命运”。她记得周边年幼的同学们纷纷面色凝重地跟着点头,接着是熟悉到有点烂熟于心的课堂提问,问课文表达了什麽主题,问孩子们从夏洛特三姐妹的故事中学到了什麽,然而只有八九岁的她自己望着课本上那行楷体字,忽然没来由地想:

她们怎麽确定,自己是战胜了命运,而非这一切,也只是命运中比较浓墨重彩的一环而已呢?

这是个对于儿童来说既沉重又虚浮的哲学问题。沉重在于它既不可证僞又不可证实、只能就这样存在着,虚浮在于,除了林敏潇自己,没有人在意它的答案是什麽。

现在想想,林敏潇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埋得太久、连作者本人都险些彻底忘却了的伏笔。那时候,她毕竟还是孩子,还会用这个问题去问周边的同学和大人们,可惜从未得到正面回应——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敏潇逐渐认识到,或许泰城这片被无穷的人生压力所建造起来的城市,本就不具备生长出哲学家的条件。

这座城市不需要哲学家。泰城需要品学兼优的儿童,需要热血梦想的少年,需要兢兢业业的青年,需要宁静健康的老人,唯独不需要任何伤春悲秋的情愫、与高屋建瓴的哲学理论。

梦想家也好,诗人也罢,哲学家同样。无论你是哪一位,只要扎根在泰城,便注定要面临无穷无尽却琐碎虚浮的人生压力。升学,工作,成家,生子。似乎每一步路的每一个脚印都带血,然而人们只是沉默、沉默,如同乡下常见的骡子,只顾自己行走、行走,仿佛所承受的一切,全是生来如此、理所应当。

没人在意宿命论。

Nobody will care a nobody.

林敏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只旁若无人地整理着仪容仪表的小飞虫上。她不能沉湎于此,不然就会再一次陷入虚无主义的陷阱中——不能再那样了,因为没用,且只会令他人反感。

这是一场围绕宿命展开的辩论。然而至此,它的中心议题实际已经得到了解决:他们此时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为了气氛而干坐着,而是各自整理各自目前的人生经历与性格问题,等到得出一个具体的参考材料,再对它进行分析和对比。

都在等一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他们对此情形心知肚明。只不过无人愿意做出头鸟,同时又无人愿承担相关义务——从小就是这样的,贾芸瑛多少带点悲观地想,这个家族拥有一套彼此矛盾但同时却亦一脉相承的教育体系,每一个大人教育自己孩子的时候,都会灌输这样一条信息:不要做出头鸟,不要招惹麻烦,行动前必定三思,莫要因沖动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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